冷。不是幽冥的刺骨,而是空间撕裂后的虚无之冷。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潭底部,每一次挣扎都搅动起破碎的疼痛和混乱的光影碎片——聚宝楼爆的玄龟法相、葬骨墟市深处那两点幽绿的魂火、老葛头枯槁脸上最后的祈求、空间裂缝扭曲的斑斓乱流…还有,一片始终萦绕不散的、翠绿欲滴的草叶光芒。
“呃…”林不凡的喉咙里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如同生锈的门轴艰难转动。沉重的眼皮如同被焊死,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眉心处那蛛网般晶化纹路的剧痛。识海深处,那块布满裂痕的星核碎片死寂一片,只有最基础的、如同本能般的灵气提纯能力,还在艰难地过滤着外界稀薄的能量,维系着这具残躯的最后一点生机。它就像一个彻底瘫痪的巨人,只剩下指尖还能无意识地抽搐。
触感最先回归。后背是坚硬、带着沙砾粗糙感的温热地面。鼻尖萦绕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干燥的沙尘、某种辛辣苦涩的草木燃烧后的余烬、淡淡的牲畜粪便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水汽。
不是葬骨墟市的腐朽!也不是流沙集的污浊!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微弱电流,瞬间贯穿了林不凡混沌的意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他猛地一咬牙,识海中那块死寂的星核碎片似乎被这强烈的意志引动,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刺痛感顺着晶化纹路蔓延开,反而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眼睛,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由粗糙土坯和枯黄藤蔓搭建的简陋棚顶。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空气燥热,带着沙漠边缘特有的干烈。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出嘎吱的轻响。
自己躺在一个极其简陋的土屋角落,身下铺着干燥的、散着苦涩气味的草垫。土屋很小,除了他身下的草垫,只有角落一个熄灭的土灶,灶边散落着一些黑褐色的草药残渣。门口挂着一条破旧的、用某种坚韧草叶编织的门帘,外面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牲畜的鸣叫。
林不凡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土屋门口,那个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
是阿木。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粗糙的、明显不合身的麻布短褂,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有些伤口被涂抹上了黑绿色的糊状草药。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林不凡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双手上——右手手心,紧紧握着那片翠绿欲滴的九转还魂草叶,叶片上那丝残留的暗红血引在阳光照射下几乎看不见,却散着冰冷的不祥;而他的左手手腕处,缠绕着一圈同样黑绿色的草药布条,布条边缘,隐隐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精血!阿木又动用了精血!林不凡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深深无力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符箓的每一次爆,每一次守护,代价都是阿木这孩子的本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出嘶哑的气流声。
似乎是感应到了背后的目光,阿木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霍然回头!
“林…林老大?!”阿木沾满沙尘和泪痕的小脸上瞬间爆出巨大的惊喜,如同在无尽黑夜中看到启明星!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林不凡身边,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泪水,“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片叶子有用!”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珍贵的草叶捧到林不凡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激动:“你看!林老大!我们拿到了!虽然只有一片…但葛老说它能压制幽冥反噬…能救你!真的有用!”
葛老?葬骨墟市里那个卑微的老药师?林不凡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串联起来——老葛头最后的牺牲,那句关于“泉眼”和“商会幽冥勾结”的遗言…他的目光扫过阿木手腕上渗血的布条,又看向他那张虽然激动却难掩极度疲惫和虚弱的小脸。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这…是…哪?”林不凡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
“绿洲!林老大!是一个沙漠绿洲!”阿木连忙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振奋些,“叫‘沙泉寨’!我们穿过那个裂缝…掉到了这里!是寨子里的老祭司救了我们!他懂医术!给你用了药,还…还帮我处理了伤口。”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渗血的手腕。
就在这时,门口草帘被掀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者,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斧凿,皮肤是沙漠居民特有的古铜色,布满晒斑。他穿着一件洗得白、打着补丁的灰布长袍,头上缠着同样破旧的布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却异常深邃,仿佛沉淀了沙漠百年的风沙与秘密。他手中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墨绿色的、散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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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祭司的目光先是落在林不凡睁开的眼睛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走到林不凡身边,蹲下身,将药碗放在一旁,伸出枯瘦如同鹰爪般的手指,搭在林不凡冰冷的手腕上。指尖传来一股微弱却温和的探查灵力。
“星核…碎裂…幽冥侵染…识海晶化…”老祭司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风吹过干枯的胡杨,“…能醒来,是这片神叶之功,也是你自身…命不该绝。”他的目光扫过林不凡眉心的暗红晶纹,又深深看了一眼阿木手中那片草叶,以及阿木手腕上的伤。
“老…老祭司…林老大他…”阿木急切地问道。
“生机被神叶强行吊住,晶化暂缓。”老祭司收回手,声音平淡,“但根源未除。星核破碎,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神叶之力,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延缓…无法逆转。”他端起那碗墨绿色的药汁,递给阿木,“喂他喝了。能缓解识海剧痛,稳固一丝心神。”
阿木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他小心翼翼接过药碗,一点点喂给林不凡。药汁入口,如同岩浆般灼热苦涩,一路烧灼到胃里,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清凉的气息缓缓升腾,抚慰着识海撕裂般的剧痛。林不凡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谢…谢…”林不凡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老祭司摆摆手,目光转向门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养着吧。沙泉寨…暂时还算安稳。但…风暴要来了。”他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风暴?”阿木疑惑地看向门外。外面阳光炽烈,只有微风卷起沙尘。
林不凡却从老祭司那忧心的眼神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尝试着,极其微弱地驱动识海中那块死寂的星核碎片,引导其仅存的灵气提纯能力,艰难地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如同在沙漠中用筛子过滤泥水,效率低得可怜,却让他枯竭的感官恢复了一丝对外界的敏锐。
他听到了。
风声里,夹杂着远方隐约的、如同闷雷滚过沙地的低沉轰鸣。空气中,那股燥热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腥臊气息。还有…寨子里,那些隐约的人声里,似乎不再是之前的平和劳作,而是多了一种压抑的、如同弓弦绷紧般的紧张和…恐惧?
……
沙泉寨,与其说是个寨子,不如说是一片依托着几眼珍贵泉水形成的、由低矮土屋和简陋窝棚组成的聚落。寨子外围,用粗大的仙人掌枯干和带刺的灌木勉强围起一道聊胜于无的屏障。寨中央,几眼大小不一的泉眼汩汩流淌,汇聚成一个小水潭,是寨子赖以生存的命脉。水潭边,几个裹着头巾、皮肤黝黑的妇人正在浆洗衣物,孩子们在沙地上追逐打闹,几个精壮汉子正修理着破损的篱笆,一切都显得宁静而贫瘠。
阿木扶着土屋的门框,看着外面的景象,小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两天前,他和林老大如同两具破麻袋般从寨子边缘一处废弃古井里被捞出来时,几乎惊动了整个寨子。是老祭司力排众议,将他们安置在寨子边缘这间废弃的守夜人小屋。
“阿木小子!醒了?你哥好些没?”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无袖皮坎肩、露出古铜色精壮肌肉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猎叉。他是寨子的守卫头领,名叫哈鲁,嗓门很大,脸上带着沙漠汉子特有的直爽和风吹日晒的痕迹。正是他带着人把阿木和林不凡从井里拖上来的。
“哈鲁大叔…”阿木连忙站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林…我哥他醒了!喝了老祭司的药,好多了!谢谢大叔救命之恩!”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哈鲁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阿木的肩膀(拍得阿木一个趔趄),“老祭司说你们是遭了沙暴掉进古墟裂缝的?命可真大!那鬼地方,连最老的沙驼都不愿靠近!”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是…是啊…”阿木含糊地应着,心脏却砰砰直跳。古墟裂缝?老祭司是这样解释他们来历的?他不敢深想,连忙转移话题:“大叔…刚才老祭司说…风暴要来了?我看这天气…”
哈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凝重起来。他抬头望向寨子西边那片连绵起伏、如同凝固海浪般的沙丘,眉头紧锁。“不是天上的风沙…是地下的‘沙蠕虫灾’。”
“沙蠕虫?”阿木一愣。
“嗯。一种…很邪门的虫子。”哈鲁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平时藏在沙海深处,十几年也不见一次。但每次出现…都像黑色的潮水,所过之处,草皮、树根、甚至…活物,都会被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他指了指远处沙丘脚下,“看到那些光秃秃的沙地没?那就是虫子先锋啃过的!巡逻的兄弟说…虫群的主力…离寨子…最多还有半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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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顺着哈鲁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远处原本应该有些稀疏耐旱植被的沙丘边缘,出现了一条条不规则的、如同被巨大剃刀刮过的、寸草不生的黄白色“疤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