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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乱葬岗（第1页）

所有的重来与希望，此刻都在许云岫心里湮灭，如同这冬日里纷扬的大雪，还能一道将她的心也给冻上。

许云岫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与痛苦里忍受了多久，她分明记得自己经受过这样等待死亡的无力，可此刻竟依旧如此令人绝望。

时间仿佛没了尽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虚浮起来，随着长夜的风，缓缓地离开了刑部大牢。

许云岫觉得自己混混沌沌，只飘飘跟着大牢外清晰可见的脚印，跟着那雪里的路一直往前走，可她竟然在那雪路的尽头，看见了谢明夷的身影。

谢明夷孤身一人跪在雪地里，纷扬的大雪往他的身上飘去，几乎在他肩头附上了一层冰霜。

许云岫混沌一片的头脑好似忽然清醒了些许，她心里变得又焦又急，她想扬声喊谢明夷起来，可她觉自己依旧不出什么声音，她连去触碰谢明夷也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明夷跪在雪地里，与她一道经受这漫天大雪的寒冷。

这时候……许云岫终于记起来了，这时候谢明夷是才从刑部大牢里见过了自己，自己冷言冷语地告诉他，是她通敌叛国，做尽了伤天害理的蠢事，要他莫要再自作多情与自己扯上分毫的关系。

这话若是重来，许云岫是决计不会同谢明夷说的，可如今许云岫即便后悔莫及，也换不回一个曾经了。

京城里的寒风冷得冻人骨髓，风凌迟一般往谢明夷身上刮过，他的眼神浑似被空茫冰雪冻住了，他冒着风雪缓缓开了口：“不肖子孙，来京城数年，无所作为……”

许云岫的心里骤然一紧，随即她意识到谢明夷所跪的方向指向谢家先祖，但谢明夷这些年来万事求得明理公正，他怎么会无所作为。

是……是自己当时所言东朝再无可救的话伤了他吗？

谢明夷嘴里的话并未停下，他望着祠堂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着：“未能遇奸小而处之，以振世道；未能匡扶社稷之危，救民于水火；未能……平西壤之战乱，以全国土。”

“未能承先贤之遗志，全……谢家之名声。”

谢明夷咬着牙，每个字好像都在戳着自己的脊梁骨，世人都难以承认自己力不能及，难以认清自己荒唐一生无一是处毫无作为，可谢明夷句句所言，皆在自省里藏着后悔与怨恨，他仿佛不愿放过自己似的将那些话一一言明出来。

一个个字同样敲打在许云岫的心口上，谢明夷一人多年踽踽独行，其实走得举步维艰，没人知道他求什么，他却依旧要一声不响地往前，片刻都不能停下。

可许云岫明明知道的，她知道他求什么，却是依旧一意孤行，朝着与谢明夷背离的方向越行越远。

许云岫不停地摇着头，她在谢明夷面前蹲下，她想告诉他并非如此，可她只能看着自己的手像个虚影穿过谢明夷的身体，仿佛她与他的距离，已经远至同一个世界之外。

“然……”面前的谢明夷忽地猛然低下头，他紧咬的牙关好似被什么锁住了，后话堵在嘴里，好似用尽了气力也难以言说，许云岫一时猜不出这难以启齿的后话是什么，才能让死生不惧的谢小公子这般紧咬牙关开不了口。

“然……心有私念，于世不容。”谢明夷终究是开口了。

许云岫伸出去想拥抱谢明夷的手猝然停在原地，她抬起的眼睛仿佛隔着时空与谢明夷对视，心有私念……谢明夷难以开口的，不过是心有私念，他跪在雪地里面朝先祖，想要求得原谅的，竟不过是动了从前不该有的念头。

因为自己吗？

许云岫不知道陪谢明夷跪了多久，谢明夷忽然地从雪地里拔出了他结了冰霜的剑，他怔怔地往门外走，却在外面遇上了过来的钱嵩，钱嵩望着谢明夷冷若冰霜的脸说：“刑部大牢您不用去了，许姑娘她……”

“刑部那边说是畏罪自杀……”

紧接着谢明夷的长剑坠地，他狼狈地往后退，他竟然一脸不可置信地说：“我不信……”

谢明夷的身影就这么在许云岫的眼里，沉声倒在了地上。

呼啸的冷风从许云岫耳边刮过，好似将她这一刻又割得体无完肤，原来方才谢明夷难以启齿的私念是自己？他谨守礼义了这么些年，竟然要为了自己而违背他一直所信的忠孝仁义吗？

许云岫后悔了，倘若她那日没和谢明夷说些杀人诛心的话，没在迷蒙无知的时候将她深藏的真心漏出来，没有压抑了许久又情不自禁，没给谢明夷一点点不舍的端倪，此刻的谢明夷，是不是便不会如此……难舍难分？

一场大梦做得太真实了，她本可以……如梦里一般和谢明夷相互扶持，和他相知相伴地过完那一生。

所以……面前的才是结局吗？

许云岫心里灌了铅一样，本就被冰天雪地冻得止步不前，又被沉没得越来越深，没入了无边无际的严冬里。

……

这天地的雪又忽然停了下来，夜里的寒意刺骨，她还是跟在谢明夷身后，谢明夷披着夜色出城，他像个黑暗里的独行者。

许云岫自知只能做个旁观者，她贴在谢明夷的身侧，还想再多看看他的容颜，可谢明夷好似与上次相见憔悴了不是一点半点。

紧接着她才现，谢明夷是去了乱葬岗，刑部大牢里每日都会死上一些囚犯，若是无人把尸体领走，就会把尸体丢在此处，许云岫不过是个叛国的罪人，她的尸体未被凌迟曝尸已是恩典，怎么会有人把她的尸身领走。

谢明夷竟然在这寒夜里，从那百具死尸中，找起了许云岫的身体。

好在这些日子冷得刺骨，就是尸体也不过被冻成了冰霜，谢明夷找到许云岫的时候她的尸身还未腐烂，但谢明夷默声地看着许云岫的脸，那早已并不十分清晰的面容，许云岫不知道他沉默垂下头的时候是否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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