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安湄正蹲在院子里拿草叶子逗墙角一只绿蚂蚱,听见山道上有熟悉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跑近了。她直起腰,手里那根草叶还捏着,送信那半大小子已经跑到院门口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她手里一拍,跟往常一样转身就跑。绿蚂蚱被脚步声惊得蹦起来弹进草丛里不见了。
安湄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拆开信。沈青山的字还是那副端正模样,说过几天会来镇上,到时候来寨子里看看药材的长势。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口,蹲下去把墙根下几棵冒头的野草拔了,扔到草堆上,然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沿着山道往后山走。
日头从云层边缘透下来,在山坡上投了几块移动的光斑,顺着坡面滑下来,从黄芪地滑到党参地,又滑过石斛和白芍的地面。石斛顶端那两颗芽点已经鼓成了两粒嫩绿色的小珠,眼看着就要展开成新叶了,日光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层透明的光泽,像里面裹着水似的。她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那两粒即将展开的芽点,没敢碰,又看了看白芍的叶片有没有虫,翻了翻当归叶子背面,确认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沿山道回灶房。
白芷正坐在灶台前择豆角,豆角嫩绿细长,堆了半案板。
“沈青山又要来了?”白芷瞟了一眼那封信。
“嗯,说过几天来镇上,来看药材。”安湄把信折好塞回去,“他上个月不是来过两趟了吗?这又来?”
“你管他来几趟,来看又不是来找茬。”白芷把择好的豆角掐成段丢进盆里,“他来了你带他看一圈,看完就完事。”
“倒也是。”
五月初九,黄芪的叶子又宽了一圈,颜色深绿,叶面油润亮。石斛那两颗芽点比昨天又鼓了一些,嫩绿色在晨光里透亮,边缘处甚至泛着一点水光,眼看着就要爆出来了。
白芷正在灶台前和面,见她回来抬眼看了看:“沈青山哪天到?”
“信上没写具体日子,就说过几天。”
“那你明天还去镇上问孙掌柜吗?”
“去看看。”安湄在灶台前坐下,“他要来应该会先跟孙掌柜说。”
五月初十,日头已经有些热了,安湄走在树荫底下,影子被压成一小团缩在脚底下。推开孙掌柜药铺的门,里面的凉意让她舒了一口气。孙掌柜正拿戥子称药,戥盘里堆着几片厚实的黄芪片,切面黄白分明,边缘平整。
“沈青山昨天让人带话来了,”孙掌柜放下戥子,把黄芪片拨进旁边的纸包里,“说他明天会来镇上,到时候去寨子里看看。”
安湄靠在柜台边:“他信上没说具体日子,我还以为得过几天。”
“他大概临时定的行程。”孙掌柜把纸包折好放进格子里,“反正你明天在寨子里等着就行。”
白芷正在灶台前把中午要炒的青菜切好码进盘子里:“问到日子了?”
“明天。”安湄靠着墙,“他说明天来镇上,到时候上山来看。”
“那你明天也不用特别准备什么了,地一直收拾着的。”
“嗯。”安湄伸手把窗台上金线莲的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均匀照到光,“他来了就看一眼石斛的新芽,看完就走。”
白芷把切好的青菜端到灶台角落放着,擦了擦手:“他看东西倒是仔细。”
“那才说明他懂。”安湄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日光把院子里的柳条照得亮,“他要是随便扫一眼就走,我才不放心呢。”
五月十一,山道两旁的草尖上还挂着露水,裤腿走过去就湿了一片,草叶擦着脚踝凉丝丝的。
沈青山没抬头,又翻了一片叶子看了看根部的土,然后才站起来。安湄说:“你倒是来得早。”
“路上没什么人。”沈青山又蹲了回去,指着一棵黄芪的根部说,“你看这个根,已经往下扎了这么深了,土表都能看见根须冒出来。这批黄芪比我之前看过的都好,秋收的时候能出不少干货。”
土表确实露着几截白生生的细根须,灰白色,密密地盘在土面下方不远处。
“你这块地翻得深,底下的土松,根没有阻力才扎得下去。”党参的叶子密得看不见垄沟了,整整齐齐的绿铺了满地,沈青山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看根部,又捏了一撮土在指尖碾了碾,站起来继续走。
当归地的侧枝已经粗壮得跟主茎差不多了,叶片肥厚宽大,边缘平整。沈青山拨开土看了根部,伸手捏了捏当归主茎靠近土面的那一截,感受了一下茎秆的结实程度,然后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当归也长得好,你这个地养得足。”
石斛地顶端那两颗芽点已经展开了一片新叶,薄薄的,嫩绿带一点透明感,边缘还微微卷着,像刚睡醒伸了个懒腰。沈青山捏了捏那截新茎的韧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白芍的圆叶子叠了三层厚,绿得黑,边缘光滑完整。
“都挺好。”他站在菜地边沿,目光扫了一遍整片地,“比我想的还好,秋收的时候我再来。”
“这次看完该放心了?”安湄问。
“一直放心。”沈青山把袖口放下来捋平整,“你这片地我看了好几次了,哪次都没挑出毛病来。”他说完转身往山道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拐弯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句,“黄芪那个根,明年要是还种的话,记得把垄沟再宽半尺。”
“记下了。”安湄应了一声。
白芷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头也没回地问:“说完了?”
“他说都好。”安湄靠着墙,“明年要是还种黄芪,垄沟再宽半尺。他说根扎得深,宽半尺长更好。”
白芷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灶台上:“他要是每年来这么几趟,你明年种什么都有人帮着拿主意了。”
“他也就是提个醒,种不种随我。”安湄说,“不过那个根确实扎得好,他说的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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