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南调研归来,祁同伟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调研笔记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数据、案例和问题,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现实的复杂性远他之前的预想,那种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感到一丝迷茫和前所未有的压力。在党校学到的宏阔理论,与在云岭县看到的赤裸裸的贫困现实之间,似乎横亘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周末,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电话接通,传来高育良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同伟?听说你去西南调研了,怎么样,感受如何?”
祁同伟握着话筒,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客观地汇报了调研的见闻:教育的困境、疾病的拖累、产业失败的教训、部分群众“等靠要”的思想,以及基层干部的艰辛与无奈。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老师,下去看了这一趟,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情况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艰难得多。有时候感觉,现有的政策、投入的力量,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深层次贫困,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或者……方向总差着那么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高育良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同伟啊,你有这个感受,说明你这趟调研没有白跑,开始触及到扶贫工作真实的内核了。这不是简单的给钱给物就能解决的问题。你遇到的这些,我当年刚到西江,几乎都遇到过,有些甚至比你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高育良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开始讲述他的一段往事,那是在他刚刚担任赣南市代理市长不久后的一次调研。
“那时我刚到赣南,和你现在一样,满腔热情,也想尽快摸清底数,打开局面。我安排了对几个重点贫困县的密集调研,其中一站,是一个以山地为主、交通极其不便的县。按照行程,那天下午我们要去一个位于深山里的乡。”高育良的叙述不急不缓,将祁同伟带入了那个特定的时空。
“那天,我们的车队在崎岖颠簸的盘山土路上行驶了很久,赶到那个乡的乡政府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秋日天黑得早,山里的天色更是暗得快。乡政府的同志们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会议室里准备了简单的汇报材料,茶水也备好了。”
“按照我事先的要求,行程里包括了要去走访该乡最偏远的一个村小。听完乡里的初步汇报,我看时间不早,便提出:‘汇报可以先放一放,我们现在抓紧时间,去那个村小看看。’”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当时的县扶贫办主任,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劝阻意味:‘高市长,您看……这天色已经不早了,从乡里到那个村小,还有十几里山路,路特别不好走,有些地段连吉普车都上不去,得靠步行。而且那段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这个点儿上去,下来肯定天黑了,太危险了!我们是不是……’”
高育良在电话里复述这段话时,语气平静,但祁同伟能想象到当时那位县扶贫办主任忐忑而又试图周全的神情。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立刻表态。”高育良继续说道,“我心里明白,他说的危险是客观存在的,也是出于对我这个新上任的市长的安全和行程顺利的考虑。这是基层干部常见的‘护驾’心态,不希望上级领导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上出任何差池。”
“但是,”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我当时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的问题。我问:‘主任,你说的这条路,这么难走,这么危险,孩子们每天上学放学,是怎么走的?他们就能上去,也能下来?’”
祁同伟在电话这端,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能瞬间体会到当时现场那种无声的震撼和尴尬。
高育良仿佛能看到祁同伟的反应,他接着说:“我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那位县扶贫办主任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有些闪烁,最终化作一声含糊的叹息,顾左右而言他:‘高市长……这个……孩子们嘛,没办法……不去上学,就更没有出路了……山里娃,皮实,习惯了……’”
“他最后那几个字,‘习惯了’,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很不舒服。”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就是这种‘习惯了’,这种对艰难困苦的麻木和无奈接受,恰恰是贫困最可怕的地方之一。它不仅体现在物质上的匮乏,更体现在精神层面某种韧性的被磨损,甚至是对改变可能性的不信任。”
“那天,我坚持了我的决定。”高育良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告诉县里和乡里的同志:‘孩子们天天走的路,我们没有理由走不了。如果连我们这些制定政策、号称要帮助他们的人都因为‘危险’和‘不便’而望而却步,都不去亲身体验一下他们每日必须面对的现实,那我们出台的政策,又怎么能真正贴合他们的需求,解决他们的痛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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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们一行人,在天色将晚未晚之际,踏上了那条通往村小的山路。”高育良的描述让祁同伟身临其境,“那确实不能称之为路,很多地方就是在山崖上凿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便道,碎石嶙峋,旁边就是几十米深的沟壑。空手走都气喘吁吁,心惊胆战。我无法想象,那些年纪小小的孩子们,无论刮风下雨,每天是如何背着书包,在这条路上往返的。他们中很多人的家,甚至比学校更远、更偏僻。”
“当我们终于走到那座位于山坳里的、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小时,看到的景象更是让人心酸。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用塑料布蒙着,桌椅破旧不堪。唯一的老师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先生,他告诉我们,学校只有他一个老师,负责所有年级的所有课程。孩子们中午就着咸菜吃从家里带来的冷饭,冬天教室里四面漏风,冻得小手通红……”
“那位老教师拉着我的手,没有抱怨路难走,没有抱怨条件苦,他只是反复说着一句话:‘领导,娃们能读书,就有希望,就有走出大山的希望啊!’”
高育良讲述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祁同伟也没有催促,他完全沉浸在了老师所描绘的场景里,那条危险的山路,那座破败的学校,那位坚守的老师,那些渴望读书的孩子……与他刚刚在云岭县的见闻何其相似!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语重心长,“我跟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几点。”
“第一,不要被汇报材料和精心安排的路线蒙蔽了双眼。基层迎接检查,有其固有的逻辑和套路,往往会下意识地把最好的一面,或者至少是把‘安全’‘可控’的一面展示给你。而真正的贫困,最尖锐的矛盾,往往就藏在那些他们不想让你去、觉得‘不方便’‘有危险’的地方。作为决策者,必须有穿透这层‘滤镜’的洞察力和坚持到底的决心。”
“第二,要深刻理解‘路径依赖’和‘习惯性贫困’的可怕。那位县扶贫办主任的劝阻,孩子们‘习惯了’的艰难,都反映出一种深层次的问题。当贫困成为一种世代相传的生活状态,当艰难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日常,改变就会变得异常困难。这不仅仅是物质投入的问题,更是如何打破这种固化的认知和行为模式,重新点燃内生动力的过程。”
“第三,政策的精准性来源于对极端情况的真切体察。我们制定政策,往往考虑的是普遍情况、平均水平。但如果你不了解在最困难、最极端的情况下,政策是如何失效或者难以落地的,那么你的政策就可能存在盲区,就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惠及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走了那条山路,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要致富先修路’对于这些地方而言,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生存与展的生命线。”
“第四,保持心灵的敏感与共情。对贫困的认知,不能仅仅停留在数据和报告上,必须保持对具体的人、具体的苦难的敏感和共情。那位老教师的话,‘娃们能读书,就有希望’,这种最朴素的信念,恰恰是我们工作的根本出点和最终归宿。忘记了这一点,我们的工作就可能迷失方向,沦为冰冷的数字游戏。”
高育良最后总结道:“同伟,你现在遇到的困惑,是每个真正想干点实事的扶贫干部都会经历的阶段。从宏观蓝图到微观困境,这个落差确实很大。但这不是坏事,这正是你深入理解我国国情、锤炼群众工作能力、提升政策制定水平的必经之路。不要怕看到问题,问题恰恰指明了努力的方向。把你看到的、思考的,尤其是那些‘不符合预想’的地方,好好梳理,找准关键环节,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扶贫这场硬仗,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既有理想情怀,又能直面现实、脚踏实地的干部。”
放下电话,窗外已是夜色深沉。祁同伟坐在书桌前,久久不语。高育良的故事和点拨,如同在他迷茫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定心石,激荡起层层涟漪。他明白了,调研中感受到的无力感,并非意味着工作的无效,而是标志着他对扶贫工作的认知开始从表层走向深层。
他重新翻开那本厚厚的调研笔记,目光变得更加坚定。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沉重和困惑的案例,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个等待破解的谜题。他知道,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将高老师传授的这份“心法”,与自己的实地见闻相结合,去撰写一份不仅反映问题,更能触及根源、提出真知灼见的调研报告,为他接下来的扶贫生涯,打下第一个坚实的桩基。山路虽险,心路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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