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说出来。
有些事,专案组已经掌握;有些事,他们第一次听说。
吴栋梁和何胜利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细节。记录员在旁边飞快地记录。
说到最后,周汉昌的声音有些沙哑。
“吴部长,何书记,”他说,“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条人命,个被瞒报。这些年来,我每次路过吕州,都不敢往大兴煤矿的方向看。我知道那些人在地下等着我,等着给我算账。”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现在,终于可以算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何胜利开口了。
“周汉昌,”他说,“你交代的问题,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你能主动交代专案组尚未掌握的问题,配合调查,争取立功,法律会考虑从宽处理。”
周汉昌抬起头,看着他。
“何书记,”他说,“我不求从宽。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在法庭上,亲口对那个遇难者的家属说一声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我也没资格求他们原谅。但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一个人,欠他们一条命。”
何胜利沉默了几秒。
“你的请求,我会转达给法院。”他说,“但最后能不能实现,要看法院的决定。”
周汉昌点点头。
“谢谢。”
上午九点,周汉昌被带离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吴栋梁和何胜利坐在原处,面前放着那份七十三页的交代材料。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
何胜利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名单。
三十九个名字,整整齐齐,按级别排列。
副部级在职干部:人。
正厅级在职干部:人。
副厅级在职干部:人。
其他:人。
何胜利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每掠过一个名字,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张脸。
李建国,汉东省改委主任。三个月前还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做报告,慷慨激昂地讲“高质量展”。那时候何胜利坐在台下,还和他握过手。
王德明,汉东省财政厅厅长。去年中秋,他还给何胜利送过一盒月饼,说是“老家特产”。何胜利没收,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张海峰,林州市委书记。何胜利认识他二十年了,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公认的“能干人”。去年林州抗洪,他七天七夜没合眼,被记者拍下来,成了全省学习的榜样。
还有刘志远、陈国栋、张卫东……
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他曾经共事过的。有些是他不久前还在会议上见过的。
“老吴,”他轻声说,“这份名单,比我们预估的大得多。”
吴栋梁点头,面色凝重:“周汉昌这是把整个网络都端出来了。他憋了十二年,现在一股脑倒出来,够我们办三年的。”
何胜利继续看名单。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名字,让他眉心一紧。
赵立春。
“怎么?”吴栋梁问。
何胜利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单推到他面前。
吴栋梁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那个名字是:赵立春。
汉东省原省委书记,现在在全国气氛组下面的的一个专职委员会里任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副职级,虽然是在气氛组,但那也是副职级啊。
“周汉昌的交代里,涉及赵立春?”吴栋梁的声音压低了几度。
何胜利翻开材料,找到相关部分。
“赵立春卸任汉东省委书记前,通过周汉昌协调处理了吕州和林州两地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周汉昌交代,这些交易包括但不限于三起土地违规审批案、两起矿难瞒报案、一起国企改制资产流失案。涉及金额约十二亿元。”
吴栋梁沉默了。
十二亿元。
三起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