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
太子看着手里那份名为《论东宫气运与荧惑守心之必然联系》的折子,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仿佛在看什么不仅要命还要眼的天书。
满屋子的僚属大气都不敢出,以为太子是被京畿星台沈主簿的那些“天降凶兆“给气到了。
谁知下一秒,太子猛地把折子往地上一摔,直接砸在了兵部侍郎顾沉的官靴边上,指着那一地狼藉咆哮道:
“顾沉!!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孤忍了她前面那两本《太白经天》和《客星犯主》,孤都忍了!毕竟她是京畿星台的人,那是她的职责!但是——”
太子深吸一口气,气得手指都在抖:“这一撇像鸡爪子刨,这一捺像蚯蚓打结!这满篇的墨团子,看得孤头晕眼花!孤堂堂储君,就算要被骂,能不能找个书法好点的来骂?这字摆在孤的案头,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份字迹确实“狂放不羁”的折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拼命压住笑意。
他拱手作揖,一本正经:“殿下教训得是!微臣……遵旨!”
太子气得翻白眼:“滚滚滚!拿着这烂字滚回去!下次再让孤看见这种字,孤先治你个‘治家不严’之罪!”
“对了,松州那边的安抚使交接,你还得亲自去一趟,孤嘱咐你的事别忘了!”
“臣遵旨!”
顾沉回到镇南王府,一进门沈清就眼巴巴地凑上来,手里还端着茶,一脸期待:“怎么样怎么样?太子是不是气死了?有没有被我那些天文数据吓得睡不着觉?”
顾沉看着她这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叹了口气,把那份被退回来的折子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气是气死了。不过……”他忍着笑,把太子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殿下说,内容尚可,就是这字,实在是有辱斯文,看得他头晕。”
沈清脸上的笑容一僵,瞬间炸毛:“什么?!他居然嫌弃我的字?!我这叫狂草!狂草懂不懂!还搞字体歧视?!”
顾沉没接她的茬。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书案后面,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自研了墨,然后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
“干嘛?”沈清气鼓鼓地走过去。
顾沉提起笔,蘸了饱满的墨汁,递到她手里,然后从身后环住她,大手包裹住她握笔的小手。
他在她耳边低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夫人,太子的要求咱们得满足。以后你想写折子骂他,你就只管动嘴,写个草稿。剩下的,为夫给你代笔。”
沈清愣了一下,耳尖泛红,嘴硬道:“那你可得写漂亮点!要用那种颜筋柳骨,透着一股‘你就是不行’的霸气!”
顾沉失笑,握着她的手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遵命,顾夫人。”他亲了亲她的鬓角,“骂人的体力活归你,写字的体力活归我。夫妻同心,气死太子。”
沈清笑出来,身子往后靠进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太子说让你去松州?”
“嗯,安抚使交接的事。”顾沉的手还握着她的,在纸上随意写了个“清”字,“你跟我一起去吧。”
三月,松州。
北山的山桃又开了。
漫山遍野的粉白色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石阶上、落在溪涧里、落在沈清的顶和肩上。
她弯腰捡起一瓣,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薄得透光。
顾沉走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样点心、一壶热茶、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松阳街上买的芝麻酥,这是沈清嘴馋了一年的东西。
他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穿过半山腰的竹林,走到那座石台边。
石台还是老样子,青苔比去年厚了一些,边角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沈清在石台上坐下来,顾沉在她旁边坐下,把竹篮搁在一边,倒了两杯茶。
山风裹着花香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新鲜的气息。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顾沉看着她。
沈清比刚嫁给他的时候胖了一点——他偷偷高兴了很久。
她的脸颊圆润了些,下巴没那么尖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人好好养过的、饱满的气色。
她正在往嘴里塞芝麻酥,吃得两腮鼓鼓的,腮帮子上沾了一点芝麻碎。
“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