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与司马靖彼此之间交换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疑虑与警惕。他心中稍定,随后便一挥手,示意殿内其他侍卫与宫人暂退外间,内殿只余下寥寥几人身影。
待旁人尽数退去,阮月目光如炬,再次盯住那侍女:“现在没有旁人了,你不必顾及左右,说实话。”
步步紧逼之下,她眼神慌乱游移,仿佛内心正经历激烈挣扎。额角渐渗出豆大冷汗,顺着脸滑落坠地。忽瞥见窗外竹影摇曳,竟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急道:“奴……”
话音未落,数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之声,猝然穿透紧闭的窗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外激射而入,直击那宫女咽喉正中。
“小心!”司马靖反应极快,立时闪至阮月身前。袖中折扇倏展,只听金木相击之声乍响,余下银针正正钉入一旁的描金屏风之上,针尾犹自颤动。
“护驾!”茉离厉声高喝。
殿外侍卫顷刻如潮涌而动,如狼似虎般扑向窗外,搜索刺客踪迹。
然而窗外只余夜风呜咽,竹影婆娑,哪里还有半分人影。那刺客显然任务已成,便立即远遁,身手诡谲,竟未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桃雅已抢步上前,忙蹲下身查看那侍女伤势。只见侍女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惊恐与不可置信,身体微微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一缕黑血从针孔处缓缓渗出。
阮月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方才毒针破窗的惊险一幕犹在眼前,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司马靖紧紧握住她冰凉颤的手,将她微微软的身子半揽入怀。他目光从尸体移到那几枚毒针之上,再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沉郁如暴风雨来临前夕的海面。
“杀人灭口……好,很好。”每个字都好似从他齿缝间挤出:“看来这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是打定主意要与我们周旋到底了。”
他渐渐松开阮月,缓缓站直身体:“查清这婢女来历,连同今夜刺客可能的来路,所用毒针出处,一并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重重宫墙之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侍卫领肃然领命,立刻指挥人手将尸体小心抬出。殿内重归安宁,只余下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阮月怔怔望着那片血迹,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心中却是一片深沉的唏嘘与坚毅的肯定。她冷静反复思索前后,更加断定此事绝不会是皇后所为,皇后手中无权,怎么会有这般本事……
羽汇阁内,光线被厚重的帘幔阻隔,透着陈年古墓般的阴郁。
乐一连滚带爬冲进内殿,头散乱,脸色煞白如鬼:“娘娘,姑娘!外头都在传!说是昨夜愫阁又遇变故,有刺客潜入,被当场拿住!搜查之人隐约放出风声,话里话外,竟似与娘娘有所牵连!这是天大的脏水要泼到咱们头上了啊!”
她扑到皇后脚边,仰头望向主子,却见皇后只是静静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画着早已失了血色的唇。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平静也诡异,眼波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一丝最细微的涟漪也无。
乐一的心直直往下坠去:“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您说句话啊!”
皇后放下手中螺黛,轻轻拂过镜面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嘴角极其缓慢向上扬起。那笑容苍白空洞,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尘埃落定般的了然与疲惫。
“急什么……”她轻飘飘一句,好似一缕即将散去的尘烟:“该来的,总会来的。”
终于……东窗事了,她这枚棋子在太后看来,想必已然尽了最后一份力,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如今,是时候该被当作弃子,推出去平息愫阁之乱的余波,承担更深的罪责了。
只要中宫一倒,真相尽出,便再也不会有人议论往事。如此,太后也不必担心终有一日,阮月会追查到益休宫中。
也好,皇后心中竟奇异般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释然解脱般的平静。该了断的……早就该了断了……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宫苑。
愫阁之中,司马靖刚陪着阮月用了些清粥小菜,外头便有宫人神色紧张前来禀报:“启禀陛下,羽汇阁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请娘娘前往一叙,说是有紧要之事,需当面告知娘娘。”
阮月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司马靖。只见他面色冷峻,眼中寒光一闪。“来得正好。”司马靖拂袖起身:“朕,一同前往。”
羽汇阁外草木萧疏,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也显出一片颓败。几声嘶哑的乌鸦啼叫从光秃秃的枝头传来,一声接一声,似乎笼罩着十分的噩兆,沉沉压在这座殿宇上空。
司马靖将阮月手拉了起来,紧紧放在手心之中,并肩一齐踏上羽汇阁冰冷光滑的石阶。他显然察觉阮月手心中的冰冷,但侧望去,她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没有一丝退缩与畏惧。
“来人。”司马靖在殿门前停下,沉声唤道。
允子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了覆着明黄绸布的鎏金托盘,躬身道:“陛下,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殿门缓缓开启,陈旧熏香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后独自一人端坐在正殿中央。她身着极为正式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只是那华服金冠衬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非但不见往日威仪,反而显得格外凄清,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
看到二人携手而入,她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是那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嘲讽的涟漪。她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却依旧维持着皇后的仪态。
“司马靖……”她开口竟直呼其名,遂干干冷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作恶多端,自知早已回头无岸。这条命,今日大抵是要交待在这里了,只是……”
她双眸死死锁住司马靖的脸,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怨,似乎还有一丝不甘的执念:“在死之前,你摸着心口答我,我李戚依从来对你,可曾有过一星半点的亏待?可你呢?你是怎么待我的!你对得起我这一片真心吗?”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有着锥心刺骨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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