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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善缘终了推恩义（第1页）

连日轮值交替之间，从守卫将士细碎的闲谈讯息中，唐浔韫还捕捉到了一关键动静：司马屹尧早已不在营中，而是奔赴前线战地处置乱局，调度战事……

主心骨离营，营中守备必然松动，这般变故反倒让她心底愈发安稳沉静。她敛尽锋芒，耐心静待着时局变数，默默等候唯一的出逃契机……她心底莫名笃定，翻天覆地的大乱，终究会来。

果不其然，这一日深夜，终是等来了这场变局……

夜半三更，各营各帐陆续陷入深眠，徘徊巡营的将士只余零星几位，脚步不急不缓来来往往。

正值灯火恹恹，烛影昏沉，人心最懈之际，陡然一声苍凉尖锐的破阵号角破空而起，高亢凌厉的号声猛地撕裂夜幕，凄厉回荡在整片荒营上空。

紧随其后，便是震天战鼓轰然擂响……咚咚咚……沉猛厚重的鼓点接连落下，铿锵震地，声势汹汹，一下下狠狠撞击人心，带着兵戈将至的杀伐戾气，震得四野震颤，黄沙浮动。

滔天声浪与寒意穿帐而入，吓得唐浔韫急惊坐而起。她心口剧烈一缩，满身睡意刹那消散，荡然无存。通体汗毛尽数乍起，骤生凛冽危机感。

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声不息，彻夜回荡。战鼓越擂越急，愈敲愈烈，层层叠叠的杀伐巨响裹挟着帐外人声奔走。呼喝传令与兵马调动的嘈杂，轰然袭来。

她熟稔军营规制，深谙战号含义，心头不禁一沉：“这是全军拔营，弃寨撤离的紧急军令！”

若是此刻大军拔营迁徙，移师他处，这片唯一熟悉的地形彻底变换，四周尽是陌生战地，此生怕是再无半分出逃机会……

心念骤乱，焦灼丛生，她尚未来得及暗自筹谋，思忖对策，帐外忽传来一阵细碎刺耳的铁链拖拽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唐浔韫心头一紧，浑身下意识紧绷，身躯不由自主向后轻缩，屏息凝神，暗自戒备。

帐外篝火随风摇曳，一道高大踉跄的身影借着昏黑夜色，闯入药帐之内，步履虚浮摇摇欲坠，在昏暗中四处探寻张望，寻觅她的踪迹。

“咳咳……咳……”剧烈撕心的咳嗽声贯入耳膜，声声沉闷，似带着血气。

来人身形摇晃站立不稳，几乎难以自持倒地，只能勉强伸手死死扶住案几边角，借微弱力道稳住残破身躯，浑浊目光依旧艰难扫视帐中四方。

待眼底光影稍稍落定，看清来人面容时，唐浔韫眸底浮起浓浓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修直将军？你怎会来此处？”

话音未落，帐外的动静愈发猛烈喧嚣。震天厮杀声，兵刃碰撞嘶吼声层层叠叠席卷而来。震天动地，不绝于耳，全然不似往日寻常拔营搬迁的平静模样，反处处透着绝境混战的凶险。

她心头慌乱更甚，急急追问：“外头怎么了……”

“时不待人！趁着四处混乱，快走，离开这里！”李修直不顾自身沉疴崩裂，气血逆流的重伤之躯，伸手一把牢牢扣住唐浔韫的手腕，掌心力道竭尽余生所有气力。

他强忍喉间翻涌的血腥与身躯剧痛，拼尽残存余力，拽着她快步冲出禁锢多日的药帐。

此刻营中大乱，人声鼎沸，兵荒马乱间，所有人尽数奔赴前线御敌，奔走厮杀。无人顾及后方禁地，更无人察觉这暗处一隅的异动端倪。

“到底出什么事儿？”唐浔韫慌乱望向四方，零星火焰遍布全营。

夜色沉沉，李修直一边拼力拽着她疾步奔走，一边气息紊乱，仓促急报：“西梁铁骑大军压境，直驱边界，联合朝廷全线围剿！华阳军猝不及防，已然陷入合围死局！”

他本就连日呕血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命不久矣。此时双目已隐隐失神，眸光涣散，眼看浑身气血濒临耗尽。可心中执念未消，凭着一腔赤诚，也要死死支撑着这具残破将陨的躯体。

只为拼尽最后余力，送她逃离囚笼，脱离苦海……

李修直借着熟稔无比的营区地势，在漫天漆黑夜色中竭力辨明后山无人的密道方向。

往日里守备森严，士卒林立，步步严防的营区要道，此刻尽数空虚无人。所有值守将士，操练兵卒尽数被调往前线御敌厮杀，后方后山空空荡荡，寂无一人。

两人疾步奔走，身影转瞬没入无边的沉沉黑暗，抵达了僻静无人之处。

李修直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珍藏许久的绝密舆图，不由分说强行塞进唐浔韫掌心，死死握紧她的手，将毕生最后的成全尽数交付。

夜色寒风凛冽，他眸光灼灼，近乎卑微祈求：“眼下守备尽破，是你逃离华阳，回归朝廷的天赐良机！你务必牢牢记住我往日对你所言，谨记自保之道，不顾一切，也逃出此地。

若他日华阳覆灭，大势终倾，我别无他求，只一件事！求你务必保下主公性命！为司马与李氏留下这最后一脉，便不负我救你一场！”

李修直掌心渐冷，半生忠君，半世叛君，纵然看透司马屹尧的偏执疯狂，却终究放不下这血脉相连……

唐浔韫望着他眼底燃尽残生的恳切祈求，望着以身殉局，舍己成全的悲壮模样。心头震颤难言，终是重重点头，将舆图紧紧攥在掌心。

但心中仍有犹豫：“可是将军，你与袅袅……”

“管不了那么多！你快走！”李修直竭尽全力，顾盼左右确认无人跟来，更将她推入黑暗的无边深渊之中，声嘶力竭地怒吼驱逐：“走啊！”

唐浔韫紧咬后齿，决心绝不能辜负他苦心谋划一场！随后义无反顾转身，朝着漆黑山路狂奔逃命而去。

直至单薄的身影彻底消融在茫茫夜色深处，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时，李修直一直强压克制的体内伤势立时崩裂……毁天灭地的剧痛从胸腹之间轰然炸裂，席卷全身。

“噗……”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似开阀门一般喷涌而出，溅落于身前黄沙地上，壮烈凄然。

本就残破垂危的身躯再也无力支撑，如被狂风击溃的残烛，浑身脱力，直直向后倒去。

濒死之际，李修直依旧不肯就此闭目。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屈起残躯，半跪于冰冷黄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