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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残魂脱幻向尘寰（第1页）

一念两途，一世浮沉。唐浔韫怔怔立在原地，百感交集，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奔涌翻涌，交错更迭。

她回望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原初世界，山河寂静，万家灯火，却唯独没有她的至亲故人。故土空空荡荡，孑然一身，无念无恋，只剩满目荒芜，岁岁孤寂。

可这乱世浮沉的异世人间，纵使步步荆棘，却盛满了她割舍不下的温度与羁绊。

这里有待她如亲，护她周全的阮月，有默默相守，执念护她的白逸之……

她在此间尝遍极致苦楚，历尽绝境煎熬，可也正是这片荒唐乱世，予她温情暖意，予她人间牵挂，予她此生执念。万般思虑落定，她于茫茫虚无之中，缓缓攥紧了虚幻的指尖。

纵然前路皆是未知疾苦，余生浮沉跌宕，坎坷难行，她依旧无怨无悔，心念笃定轻轻摇头，坚定不移：“我要留下。”

九天神明俯瞰凡尘，空灵天音再度回荡虚空，声声落定：“深思熟虑否？纵使往后余生，仍要饱经风雨，苦海沉浮，你依旧执意滞留，不肯归乡？”

唐浔韫缓缓闭上眼眸，漾起细碎温热的水光，心头牵挂灼灼不灭，一字一句郑重应答：“是。

此间红尘，有我牵挂之人，放不下的执念。纵此后万般皆苦，前路荆棘遍野，我亦甘之如饴，执意留守此间。”

话音落尽，太虚良久寂然无声。良久，渺然轻叹随风散入刀光漫卷的茫茫虚空，带着几分悲悯，几分成全与无可奈何。

下一刻，破碎幻境彻底崩塌，尽数湮灭。一股温柔浩荡，轻柔无匹的神力缓缓托住她飘摇的神魂，轻轻推送着她的身形，逆着幽冥归路，冲破迷雾，渡离太虚。

送她重返烟火红尘，灼灼人间，与甘愿历遍万苦也要奔赴的人身之侧。

幽寂营帐内，时光好如凝滞。

榻上人沉寂了许久的眼睫，终于极轻极缓地颤动了几下，似春芽初绽，微弱却鲜活。

朦胧温热的触感细密坠落，春雨淅沥般一滴滴落在她微凉的面颊上，驱散了萦绕周身不散的幽冥寒意。

原本浸透到深入骨髓的彻骨寒凉悄然褪去，竟渐渐萦绕起一缕温润暖意，缓缓复苏了死寂的躯体。

耳畔悠悠扬扬，传来了细碎压抑的哽咽抽泣，低语呢喃，缠绵不绝地萦绕在枕侧。

白逸之自将她救回营中，便寸步未离地彻夜相守，将她拥于怀中，这般枯坐已是整整一日一夜。自星河流转熬至破晓天光，自日隐西山守到曙色初绽……

整整一朝一暮的相守，他不眠不休，唯有无尽的悲恸化作连绵泪水，未曾断绝滴滴坠落。

不过短短一夕之间，原本墨色如渊的青丝，竟大半染上雪霜，华发丛生，满目沧桑。

他眼底蓄满盈盈泪光，凝视着怀中毫无生机的人，一遍一遍低诉着往昔，细数前尘：“记得当年初见，亦是水岸寒波，我从水中将你救起……

那时你初临京都，满口皆是痴语妄言。我曾暗自纳罕，世间怎会有这般离奇的姑娘，还暗自揣测，莫不是神魂受惊，心智有异。可听说了你的故事，便也知你难处。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永远叫人放心不下。当年你疑心我心系旁人，偏爱小师妹，而后暗自郁结，醋意深埋，独自悒悒许久，隐忍不言。当真是个傻得透彻，傻得让人心疼的……”

帐中寂静无声，唯有白逸之低哑絮语回荡不绝。

“所有人都道你已然香消玉殒，可我不信。”他收紧双臂，将她身躯抱得更紧：“我知你心有牵挂，定然还听得见我的声音。韫儿，纵使你不言不语，静静躺着也好，只要你在我身侧，我便心安。

韫儿，你知道吗……你如今已然彻底自由了。华阳阁囚笼已崩塌，那些禁锢你的束缚尽数烟消云散。你再也不必受制于人，身不由己。从此岁岁无忧，永永远远留在我身边。我们再不分离……”

唐浔韫神魂归窍，渐复清明，只觉周遭天旋地转，虚实交错。方才幻境中的苍茫神音，死生抉择，依旧残留在意识深处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耳畔温柔缱绻，悲戚隐忍的低语，从缥缈模糊，渐渐变得真切清晰，声声入耳。身后依靠的温热胸膛起伏有序，粗重滚烫的呼吸层层叠叠拂过她的脸颊，暖意绵长。

她即刻便听出是白逸之的声音，心中掀起滔天惊喜，可躯体虚弱至极，连激动颤抖的力气都消散殆尽，只能静静聆听，默默感知。

垂眸望着她苍白的容颜，想到医者先前的断言，白逸之眼底又漫上无边酸涩与迁就：

“医者有言，你额前重创凶险异常，纵使侥幸苏醒，也恐伤及神魂，损及心智。从此忘却前尘，我的傻韫儿，当真要化作懵懂稚子，不识故人了……”

他语声微颤，卑微祈求：“若你听得见，便睁眼吓我一回，予我一次惊喜，好不好……

罢了，罢了。纵使你真的失了神智，懵懂一世，我亦心甘情愿。只要你好好活着，安然在世，纵使岁岁痴傻，我也此生无悔，悉心相伴。”

唐浔韫视线朦胧涣散，眼底尚带着方才魂游彼岸的恍惚迷离，尚未全然稳固。她费力地缓缓转动眼珠，攒尽全身残存的微薄力气，唇瓣轻颤：

“倘若……我当真失了神智，变得痴傻，从此懵懂无知，不辨故人。白大侠……还愿意，被一个傻子岁岁牵绊，时时欺负吗？”

熟悉入骨，朝夕惦念的轻柔嗓音忽在耳畔响起。惊得白逸之周身上下瞬时凝固，浑身血脉停滞，呼吸戛然而止，寸缕不存。

他怔怔僵在原地，眼底泪光定格，一瞬之间全然失神。连日悲恸，彻夜的煎熬早已耗尽心神，他竟恍惚到以为是自己执念太深，悲极生幻，才生出了这等虚妄幻听。

可下一瞬，怀中人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喉间溢出更为清晰细碎的轻咳，真实鲜活，绝非幻境！

轰的一声，心底死寂彻底炸裂！白逸之浑身巨震，心神剧颤，强行压下逆流紊乱的内力与翻涌激荡的心绪，生怕一丝动静便惊扰到死而复生的人。

他屏息凝神，一瞬不敢眨眼，难以置信的狂喜温柔问道：“韫儿……韫儿，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