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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初心犹定何故言（第1页）

阮月从未想过时隔数年，关于他最后的赤诚风骨，悲壮终局，竟由历经劫难的唐浔韫，九死一生带回了世间。

一念至此，阮月怅然失神，久久伫立未语。

“姐姐？”唐浔韫见她凝思出神，久久不言，方抬手覆在了阮月紧握舆图的手背上，再次呼唤一声：“姐姐……”

这才将阮月从沉沉追忆中拉回神思，她缓缓回过眸光，轻叹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修直身陷浊流，却能于绝境之中舍身取义，实在难得……”

言罢，阮月五指收拢，将承载着万千性命，赤诚托付的舆图紧紧攥于掌心，眼底恍惚终于散去，郑重许诺道：“韫儿放心！他舍命所托之事，我必一字不落地转告陛下！”

话音方落，唐浔韫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顿时微动，喉间几番吞吐迟疑。

心头萦绕起李修直临终的殷殷嘱托，那句求朝廷保全司马屹尧性命的恳请，在心底盘旋往复，迟迟难以出口。

沉默半晌，她终于敛尽心神，抬眸望向阮月：“姐姐，除此军机大事之外，我尚有一事，想替营中众人恳请一句……此番大战若能凯旋告捷，恳请朝廷开恩，切莫一概株连营中将士。

许多底层兵卒本心未泯，从不滥杀百姓，常年随军征战亦是身不由己，受制于尊上，皆是与我一般的身如浮萍，从未有祸乱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身侧阮月与静立一旁的白逸之皆是心头震动，饱含惊色。

二人相视一瞬，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深深动容。历经数年的囚笼折辱与生死磋磨，也见过世间杀戮与人性阴私，可受尽颠沛苦楚之人，竟依旧心怀悲悯，仁善如初，实在让人感动。

唐浔韫垂下眼睑，续将未尽之言道出：“除此之外，修直将军最后尚有一句嘱托，再三交付于我，便是……盼我能保下司马屹尧一命……”

她亦不偏不倚：“但我知他罪孽滔天，罄竹难书。散播疫病荼毒生灵，挑起边境战火，举兵谋反叛逆，纵兵屠城害民等桩桩件件……

任意一条都是祸乱朝纲，残害苍生的重罪。足以凌迟极刑，万死难辞其咎。

可我既受人所托，便该不负诺言，代为转达。是非功过，赏善罚恶，皆由朝廷圣断，天道定论……”

阮月凝望着眼底始终坦荡之人，心头百感交集，遂轻轻抬手拂去她额前散落的细碎鬓发，温柔别至耳后，再问道：“司马屹尧将你囚禁数年，你心中……不恨他吗？竟还肯为他求情……”

“我自然是恨的。”唐浔韫坦然颔首，眼底掠过数载隐忍的酸涩与屈辱。那些日夜惊惧，步步惊心的岁月，仍历历在目。

可恨意之外，眸光柔和间尚含着一丝难以割舍的复杂与不忍：

“只是我心里也明白，无论我会不会为他求情，怎样求情，他的结局都早已在一次次的杀戮中奠定好了。皆是自取其咎，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愿战乱能够早日平息，再也无人受战火流离之苦，屠戮别离之痛……”

“我的好韫儿，你真是一日既往的善良……”阮月满心的怜爱与万般的不舍翻涌不休。

她抚过唐浔韫清瘦温软的脸颊，眼底盛满温柔赞许：“愿天佑善人，助你早日康复！姐姐也应你，必设法早日平息战局！”

语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白逸之，郑重托付一番：“营中诸事待我回禀处置，此间便劳烦师兄费心。务必替我照看好韫儿，让她安心静养，万事以她身子为先。”

白逸之神色严肃也当承诺，重重点头：“尽管放心，我必寸步不离。只是路途凶险，你万事小心。”

阮月浅浅含笑应下，便不再多作耽搁，怀揣着舆图与满腔重任，转身快步离去。策马疾驰，循着来路匆匆折返于御营。

多日兼程，快马加鞭，阮月终在新月初升，清辉乍绽之时，赶至了前线主营驻地。

夜色笼罩四野，整片战地营帐沉寂肃穆，天地间静得异样。唯有巡营甲士踏沙而行，节律有序，沙沙脚步声断续回荡在空旷的夜色中，更衬得整片军营静谧肃然。

行至营门，早有候命副将上前接应牵马。阮月将缰绳递出，未曾有片刻停歇或整顿风尘，便独自一人步履匆匆，径直朝着中军御帐快步走去。

帘幕低垂，帐中光影摇曳，隐隐透出阵阵威严的传令，清晰落入耳畔。尚未靠近帐门，司马靖凌厉的语调已然遥遥传来：

“即刻传令，命勋伍军全军留守京畿，稳固根本重地。令端王统领各路精锐铁骑，即刻领兵追击逃窜余孽！与此同时，传信朝堂百官，令诸公稳守本心，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阮月闻言身形激灵，瞳孔一颤，一股莫名的不安预感霎时萦绕周身，盘桓不散。

她一路兼程归来，途经各处关隘驿站，沿途皆是一片安然静谧，风平浪静。四方既无战火狼烟，亦无战乱急报，死寂得太过诡异蹊跷……

原本节节溃败，根基尽毁的华阳阁，绝无可能仅凭残兵败势，便逼得帝都戒严，百官惶惶。

心头疑云纷乱翻涌，隐隐察觉局势绝非表面的简单平静，暗处必然藏着惊天变局。

片刻之间，帐内一众传令将士，值守亲兵俱是躬身领命，纷纷快步退离御帐，奔赴各处执行军令。待帐中之人退尽，阮月方才轻掀帐帘，踏入内帐。

噼啪烛火轻响，隐隐掩去周遭的细微动静。只见司马靖立于宽大军机案桌前，双目轻阖，指尖来回按压着紧锁的眉心，眉宇间凝着沉虑与疲惫。

他心神浸于军政要务，全然未察觉身后悄然到访的人影与轻浅步履。

阮月放轻脚步，一步步缓缓走近，目光顺势垂落，借着摇曳的烛火细细望去。

宽大案桌上摊开着四五封八百里加急密函，纸页褶皱，墨痕紧迫，皆是边关与帝都连夜传送的机要急报……

心头忧虑更甚，她开口问道：“究竟什么事会引得处变不惊的朝堂诸公也人心惶惶，自乱阵脚？难道是京中出了不测乱局？”

话音落地一瞬，司马靖即刻转身回眸落至阮月身上。

见她一身素衣沾满风尘，眉眼间倦色难掩，分明是连日策马狂奔，心急如焚连夜赶回的模样。他眼底神色不觉柔缓几分，随即又重归凝重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