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汴梁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摸清了这潭水的深浅。将作监表面上是工部下属的营造机构,内里却盘根错节,各方势力交织。蔡京一党想要将她打造成“祥瑞”作为政绩工程招牌,而孙傅这样的清流则希望将她收为门生、以正匠学风气。她两不相帮,两不得罪,这种“不识抬举”的态度,反而让两边都隐隐生出了不满。
今日这事,说不准就是哪一方给的警告——你若不听话,我们便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一会儿,相关人等都被叫到了现场。
库房管事的是一个姓刘的中年吏员,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一来就连声喊冤:“孙侍郎明鉴!小人管着库房十几年,从未出过差错!这批木料入库时都是上好的楠木,小人这里有账册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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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拿来。”孙傅接过账册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陈巧儿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问道:“刘管事,这批木料是何时入库的?”
“上月十九。”
“何人经手?”
“是……是小人手下的小吏赵平。”刘管事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赵平人呢?”
“这……赵平前日告了假,说是老家有事,回乡去了。”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时间卡得这么巧,分明是畏罪潜逃。
“孙侍郎,”陈巧儿抱拳道,“学生斗胆,请侍郎派人去赵平家中查看。另外,这批木料虽已用在了山面上,但库房中应当还存有同批入料的余料,可以一并查验。”
孙傅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办。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花七姑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壶热茶,悄悄塞到陈巧儿手里。陈巧儿接过,指尖触到七姑的手背,那温暖让她心中一安。
“别怕,”花七姑的声音轻得像风,“有我在。”
陈巧儿微微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
约莫一个时辰后,派去查验的人回来了。
“禀侍郎,库房余料中确有数根表面完好、内里腐朽的楠木,与现场断茬处的朽木如出一辙。另外,赵平家中人去屋空,但邻居说,昨日曾见一个面生之人在赵家门前鬼鬼祟祟地张望,待要细问时,那人已经走了。”
“面生之人?”孙傅沉吟,“可看清了长相?”
“邻居说只记得是个矮胖汉子,穿着体面,不像是寻常百姓。”
矮胖。
陈巧儿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人影——李员外!
不,不对,李员外是个高瘦个子。但如果是他派来的人呢?
她想起前几日在汴河边偶然听到的消息:李员外不知攀上了哪棵高枝,最近在京中走动频繁,出入的也都是些权贵府邸。若他真投靠了蔡党,那借机报复、在她初入将作监时便设下圈套,是完全说得通的。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孙侍郎,小人……有话说。”
开口的是那个之前阴阳怪气说“妇人逞能”的张姓老工匠。此刻他满脸涨红,神情复杂,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
“说。”
“小人……前日傍晚,曾见刘管事手下的赵平,与一个矮胖汉子在库房后巷说话。那矮胖汉子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银子,交给了赵平。小人当时觉得蹊跷,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声张……”
他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珠。
刘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张师傅,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我没血口喷人!”张师傅猛地抬起头,“小人虽然嘴碎,看不上女人家做工匠,但更容不得有人祸害宫室营造!这是掉脑袋的事,小人不敢撒谎!那矮胖汉子,小人虽不认识,但记得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成色极好,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翡翠扳指。
陈巧儿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花七姑。七姑微微点头——她记得,前几日在汴河畔的酒楼上,她们曾远远见过李员外与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对饮,那官员的手上,正戴着一个翡翠扳指。
但这扳指是那官员的,不是李员外的。李员外不过是那官员的马前卒。
看来,背后的人已经浮出水面了。
孙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刘管事,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