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翰摆摆手,目光在七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满地的茶碗和围坐的匠人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花娘子不必多礼。蒋侍郎听闻陈娘子在垂拱殿工程中表现优异,甚是欣慰。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些话,不方便在衙门里说。蒋侍郎的意思是,请陈娘子得空时,到府上一叙。”
七姑笑容不变,心中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蒋之奇,工部侍郎,以清廉刚正着称,在朝中素有“铁面”之名。此人不攀附权贵,不结交朋党,连蔡京都让他三分。按理说,这样的人物主动抛来橄榄枝,是天大的好事。
但七姑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秦先生客气了。”她斟了一碗茶,双手递过去,“巧儿这几日都在工地上盯着,忙得脚不沾地。等这阵子忙完了,一定登门拜谢蒋侍郎的栽培之恩。”
秦翰接过茶,浅尝一口,点了点头。
“花娘子的茶艺,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茶碗,目光意味深长,“不过,有句话我多嘴一句——陈娘子如今风头正盛,盯着她的人可不少。有些人的‘好意’,未必是真的好意。蒋侍郎虽然不掌实权,但在工部几十年,根基深厚,若有人想使绊子,至少还能挡一挡。”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明示——蔡京那边的人已经在打陈巧儿的主意了。
七姑心中一凛,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
“多谢秦先生提点。巧儿是个实诚人,只知道埋头干活,旁的也不懂。有蒋侍郎这样的长辈照拂,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秦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了,老刘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花娘子,蒋侍郎是个好人,这没错。但……”
“但什么?”
老刘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蒋侍郎那个‘清廉’,也是有代价的。他在朝中没几个盟友,真出了事,未必保得住人。而且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太正了。正到有时候不近人情。你要是被他看中了,成了他的人,那以后蔡京那边的人要对付你们,蒋侍郎肯定挡在前面。可如果你们做了什么让他觉得‘不够清白’的事……”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七姑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老刘,谢谢你。”
老刘摆摆手,叹口气:“谢什么。你们姐妹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七姑望着秦翰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温存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一层冷冽的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巧儿已经正式被卷入了汴梁城的权力旋涡。
夜深了,匠人们都散了,只剩七姑一个人坐在空地上收拾茶具。
月亮升上来,清冷冷地照着那些东倒西歪的茶碗。她一件一件地洗着,动作慢而仔细,仿佛在想什么心事。
“七姑。”
陈巧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七姑回头,看见巧儿正从工地方向走过来,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还沾着几道木屑,看起来累得不轻。
“怎么才回来?”七姑连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工具包,“吃饭了没有?”
“在工地上垫了两口。”陈巧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出一口气,“那根大梁总算换好了,明天开始做斗拱的修缮。七姑,我跟你说,今天那个分段式顶升法……”
“巧儿。”七姑打断了她。
“嗯?”
“今天蒋侍郎那边来人了。”
陈巧儿愣了一下,脸上的疲惫之色瞬间收敛了几分。她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时的眼神,七姑再熟悉不过。
“说什么了?”
七姑把秦翰的话复述了一遍,又把老刘的提醒也说了。
陈巧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硬朗,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笃定与清醒。
“蒋之奇……我在现代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她缓缓开口,“北宋末年,这是个很复杂的人物。清廉是真的,迂腐也是真的。他不贪赃枉法,但也正是他这种‘清官’,在政治斗争中往往最没用——因为他们既斗不过权奸,又不懂得变通,最后要么被排挤走,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
七姑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不靠他?”
“不是不靠,是不能只靠他。”陈巧儿站起来,在月光下踱了几步,“我们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初创公司在京圈子里找靠山。蒋之奇是个好投资人,但他资源有限,而且条条框框太多。蔡京那边资源多,但那是火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七姑虽然听不太懂那些现代词汇,但意思她明白了。
“那怎么办?”
陈巧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