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管谬赞。”陈巧儿接过茶,没有喝,“只是些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林总管笑了,“陈娘子谦虚了。能在一日之内摸清皇家机关的底细,这可不是雕虫小技能做到的。”
话里有话。
陈巧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林总管究竟想说什么?”
林总管也不绕弯子,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语气依旧温和:“老奴想和陈娘子做笔买卖。您帮老奴在‘蓬莱仙境’里加一样东西,老奴保您在宫里平安无事。”
“加什么?”
“一个暗门。”林总管的声音低下去,“很小的一个暗门,藏在喷水的仙鹤嘴里。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太后寿宴那天,皇上的龙椅正好被水柱喷湿一点——不用多,溅上几滴就行。”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
“到时候自有人出面说这是天降甘露,是吉兆。”林总管笑得云淡风轻,“皇上高兴了,老奴的前程也就稳了。陈娘子放心,出不了大事。”
他说得轻巧。但陈巧儿在穿越前好歹是看过几十部宫斗剧的人,她知道这种“小事”背后牵扯着什么——龙椅被水溅湿,哪怕是几滴,也足以让言官们弹劾“天子威仪受损”,进而牵扯到太子、后妃、外戚……一环扣一环,最后不知道会咬出多少人命。
“林总管,”陈巧儿放下茶杯,站起来,“这茶太烫,民女喝不惯。告辞。”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林总管的笑声,不轻不重,像一记闷锤砸在她背上:“陈娘子好骨气。老奴佩服。只是这宫墙高得很,您想明白了再来找老奴也不迟。”
回到侧殿,花七姑正在练舞。
她的舞姿和从前不一样了。在沂蒙山时,她的舞是野的、烈的,像山涧里奔腾的水;在樊楼时,她的舞是媚的、软的,像春风拂柳。而此刻,她跳的是一支宫廷雅乐舞——《霓裳羽衣》的片段,动作端庄华美,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到位,仿佛她生来就是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跳舞的。
但陈巧儿看出她眼里的疲惫。
“今天怎么样?”陈巧儿靠在门边问。
七姑停下动作,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刘贤妃看了我跳舞,赏了一对玉镯。德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来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她的宫中表演。”她顿了顿,“两边都来人了。”
这就是后宫斗争的日常——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你今天去了谁的宫、给谁跳了舞、收了谁的赏,一字一句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日后攻讦的把柄。
“巧儿,我今天听说了件事。”七姑走过来,压低声音,“李员外在京城认的靠山,是内侍省都知王珪。而这个王珪,和林总管是死对头,两人正在争崇庆殿的总管之位。”
陈巧儿脑中灵光一闪。
“所以林总管找我要在机关里做手脚,不是为了他自己,是要嫁祸给王珪?”她快分析,“王珪负责‘蓬莱仙境’的物料供应,如果机关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而李员外是王珪的人,一旦王珪倒了,李员外也就……”
“也就完了。”七姑接过话头,“所以李员外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他肯定会想办法破坏你的工作,或者反咬你一口,说机关是你做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危机感。
她们就像站在两军对垒的正中央,左边是林总管,右边是王珪,两边都想要她们死,或者至少死得有用一点。
“我有一个办法。”陈巧儿忽然说,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办法?”
“让他们两边都咬不到我们。”陈巧儿在屋里来回踱步,“我要在‘蓬莱仙境’里做一套真正的机关,不是东改西补的破烂玩意儿,是一套全新的、任何人都做不了手脚的系统。只要太后和皇上足够喜欢,我们就有了最大的靠山——天家的信任。”
七姑皱眉:“但这样一来,你同时得罪了林总管和王珪两边。”
“得罪?”陈巧儿笑了,“我谁也不得罪。我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乡下女匠人,什么党争、什么暗斗,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太后要过寿,我要把活干好。谁要是拦着我干活,那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七姑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这个憨货,倒真会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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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大智若愚。”陈巧儿得意地一扬下巴。
但她们还是低估了这潭水的深浅。
第二天清晨,陈巧儿正在崇庆殿的工房里绘制机关图纸,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她推门出去,只见几个禁军押着一个工匠往外走,那工匠满脸是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让我放的……”
工房角落里,原本堆放得好好的紫檀木料被泼了桐油,火已经灭了,但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价值数千贯的木料,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陈娘子,”林总管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慈祥的笑脸,“您看,老奴说的没错吧?这宫里不太平,您需要靠山。”
陈巧儿攥紧了手里的炭笔。
她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肯定不是林总管,他没必要自毁长城。是王珪那边的人,目的是让工程延期,把责任推到林总管头上。但林总管正好借机施压,逼她就范。
两边都是狼,都在等她自己跳进嘴里。
“林总管,”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最天真无害的笑容,“民女想明白了。您之前说的那件事,民女答应了。不过您得给民女三天时间,让民女重新备料。”
林总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陈娘子果然是聪明人。三天?够吗?”
“够。”陈巧儿点头,“但民女有个小小的请求——这三天里,任何人不得进入工房,连您也不行。民女做机关的规矩,图纸不能见第二双眼。”
“那是自然。”林总管满意地走了。
他一走,陈巧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快步回到侧殿,花七姑正在对镜梳妆。
“七姑,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七姑抬起头,从镜中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说了三个字:“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