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簿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连连点头:“好好好,陈娘子心思精巧,自然是好的。”说完便匆匆走了,那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陈巧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第一层保险——让刘主簿作证,她今天确实接到了淑妃的传唤。日后就算闹到御前,这也是对方先动手的铁证。
酉时三刻,天色已暗。陈巧儿将图纸锁进柜子,换上宫中给女匠人特制的青色袄裙,腰间系了一条自己改过的革带——带子内侧缝了三个暗兜,石灰粉、迷烟散和铁尺各归其位。
她走出将作监大门时,雪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宫方向走。
“陈娘子,今夜雪大,您当心脚下。”左边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颇为老实。
“多谢公公。”陈巧儿笑着应道,目光却暗暗观察四周。
皇宫的布局她这些天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从将作监到定风亭,最近的路是先穿过内侍省的值房区,再经过一道夹墙,最后从御花园的东角门进去。全程约莫两刻钟。
这条路上的四个关键节点——内侍省值房、夹墙、东角门、定风亭本身——每一个都是伏击的好地方。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记着时辰。
到内侍省值房时,恰好是酉时五刻。值房里传出吆五喝六的划拳声,窗纸上映出人影攒动,看来是一帮下了值的太监在喝酒赌钱。
“今日周公公赢了不老少吧?哈哈哈哈——”
“去去去,老子手气正旺!”
陈巧儿故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一切都正常。如果有人在这儿设伏,要么是这些太监都是同伙,要么他们根本不知情。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过了内侍省,前面就是夹墙。
夹墙是两道高墙之间的窄巷,宽不过六尺,长约百丈,两侧没有门窗,只有头顶一线天。白天走这里还算亮堂,夜里全靠灯笼照明,是整条路上最危险的一段。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手悄悄探入腰间暗兜,捏住了铁尺的握柄。
“两位公公,这段路怎么连个灯都没有?”她故意娇声抱怨,给自己壮胆。
“回陈娘子,原本每隔十步有盏壁灯,可这场雪太大,怕是压断了灯芯。”前面引路的小太监回头解释,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安,“您跟紧些,小的灯笼还亮着呢。”
三人鱼贯进入夹墙。
雪从头顶那一线天飘落下来,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撞击,形成诡异的回响。陈巧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夹墙虽然适合伏击,但同样不容易逃脱,一旦被困就是死路。对方如果聪明,不会选这里动手,因为容易留下太多痕迹。
果然,夹墙安然无恙地走完了。
东角门出现在眼前,一扇朱漆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御花园的雪景——假山、梅树、亭台楼阁,在白雪覆盖下宛如仙境。两个小太监在门前停下脚步。
“陈娘子,小的们只能送到这儿了。御花园重地,没有召令咱们进不去。您顺着这条石子路一直走,过了那座假山,定风亭就在假山后面。”
陈巧儿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塞过去:“辛苦两位公公,拿去喝碗热汤。”
两个小太监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们的灯笼消失在夹墙尽头,陈巧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没有立刻进御花园,而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按照计划,七姑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东角门,走进了御花园。
定风亭坐落在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面,是御花园中最偏僻的一处建筑。据说这亭子是先帝时期一位失宠的妃子所建,取其“任凭风浪起,稳坐定风亭”之意,实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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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沿着石子路走到假山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假山上有脚印。
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新雪覆盖的痕迹,明显是今天踩出来的。但淑妃身边的掌事姑姑若是来传话,为何要在假山上转悠?
她绕过假山,定风亭便出现在眼前。
亭中站着一个人。
不是掌事姑姑,而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个男人,后宫之中怎么会有男人?
除非是……
“陈娘子果然准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在下赵良嗣,久仰娘子大名。”
枢密院承旨,赵良嗣。
李员外在京城的靠山。
陈巧儿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淑妃的局,或者说,不仅仅是淑妃的局。赵良嗣利用妹妹的关系,打通了淑妃这条线,假借淑妃的名义把她骗到这里。
而她一个外朝女匠人,深夜在御花园私会外朝男官,传出去就是死罪。
更别说,赵良嗣既然敢亲自现身,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么逼她就范,要么杀人灭口。
“赵大人。”陈巧儿面上不动声色,手已经摸到了迷烟散的蜡丸,“这大雪天的,您不在枢密院处理军国大事,跑到这深宫里赏雪,好雅兴啊。”
赵良嗣笑了,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阴冷:“陈娘子果然伶牙俐齿。不过今夜的雅兴,不是赏雪,而是想跟娘子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听闻娘子手中有一卷鲁大师的机关秘图,”赵良嗣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赵某愿出高价购买。五千两黄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