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郎中,周瑾。”来人淡淡地说,“你的案子,由我主审。”
终于来人了。陈巧儿心里一松,但面上不动声色:“周大人,敢问我犯了何罪?为何被关押三日,无人提审?”
周瑾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据查,陈巧儿私藏禁书《鲁氏机关秘录》,内载诸多‘以水力、风力驱动机械’之术,有违圣人‘重道轻器’之训。又,其于御前献技时,所用的‘气压喷泉’‘齿轮钟表’等器物,原理古怪,不合常理,有以妖术迷惑圣听之嫌。按大宋刑律,凡以妖术惑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情节严重者,斩。”
陈巧儿听完,几乎忍不住笑出来。私藏禁书?那本《鲁氏机关秘录》是鲁大师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里面全是正经的机械工程图纸。以妖术迷惑圣听?她在御前演示大气压强和齿轮传动,什么时候成了妖术?
“周大人,我有几个问题。”她说。
周瑾皱了皱眉:“你只有回答的份,没有提问的份。”
“第一,”陈巧儿不理会他的打断,自顾自地说,“《鲁氏机关秘录》是否为禁书,可有明文规定?据我所知,本朝太祖皇帝曾鼓励农器改良,真宗皇帝更亲自撰写《祥瑞论》,提倡格物致知。何来‘禁机关之术’一说?”
周瑾的脸色微变。
“第二,”陈巧儿继续说,“我在御前献技,圣上亲口称赞‘巧夺天工’,满朝文武皆亲眼目睹。若真是妖术,为何当时无人指摘,偏在半月之后才定罪?第三——”
“够了!”周瑾厉声打断她,“你一介女流,也敢妄议朝政?我告诉你,你的案子证据确凿,证人就在隔壁牢房。识相的,签了这份认罪状,我可以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从轻落。若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陈巧儿心里一震。证人就在隔壁牢房?她说怎么进了大牢三天,从没听到隔壁传来任何声响。原来隔壁关的人,竟然是要来指证她的“证人”?
不,不对。如果隔壁的人真是来指证她的证人,按理说应该早就被带去问话了,而不是关在这里不闻不问。除非——这个所谓的“证人”和背后陷害她的人是一伙的,他们想通过某种手段让这个“证人”在牢里做出对她不利的“供词”,然后作为“铁证”呈上。
而周瑾刚才提到“大理寺的人来提审隔壁”,说明案件已经惊动了大理寺。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在大宋的制度下,重大案件需要三法司会审。如果刑部有人参与陷害她,大理寺的介入可能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所以隔壁那个“证人”必须“配合”……
陈巧儿的脑海中迅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有人借着她献技的机会,制造了一个阴谋,想把她打成“妖术惑上”的罪名。隔壁那个犯人可能是被收买或者被威胁,准备在审讯中做伪证。
而背后主使,她几乎可以确定是谁。
“周大人,”陈巧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栅栏外的刑部郎中,“我能不能见见那位证人?”
“不能。”周瑾断然拒绝。
“那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告的我?”
“不能。”
“那能不能——”
“签了这份认罪状,你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周瑾将一卷纸从栅栏缝里塞进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取。签了,一切好说。不签……”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阴冷:“陈巧儿,你以为这里是你们沂蒙山的小县城吗?这里是汴梁,是皇城根下。有些事,由不得你。”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过道里回荡,渐渐消失。
陈巧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那卷认罪状。
过了很久,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意是说她承认自己用所谓“机关之术”行骗,承认那些器械并无实效,承认自己是借妖术博取名声。末尾还有一行空白,等着她签字画押。
荒唐。每一个字都荒唐。
她将认罪状折好,塞进袖子里——权当草纸用,关键时刻比树叶好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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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重新坐下来,开始认真地端详自己脚上的镣铐。
她不能在这里等死。七姑在外面奔波,她相信七姑会想办法救她,但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更何况,她陈巧儿从来不是那种只会等别人来救的女人。
牢房的夜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地底下的虫鸣交织成一种奇怪的节奏。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李员外。这个从她和七姑刚到汴梁就盯上她们的地头蛇,前段时间忽然有了“靠山”,行事越嚣张。御前献技那天,她看到他站在一个穿紫袍的官员身后,两人耳语了几句。那个紫袍官员的腰带上有金鱼袋——三品以上才能佩戴。
如果李员外的靠山是个三品大员,那他的能力就远远出了她的想象。这样一个人要构陷她一个小小的民间工匠,简直易如反掌。
但问题来了:她陈巧儿只不过是个做机关玩具的手艺人,跟三品大员无冤无仇,对方为什么要帮她对付她?
除非……李员外那个“靠山”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东西。
《鲁氏机关秘录》里记载的那些图纸,有些确实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水平。鲁大师早年游历四方,接触过一些西域传来的奇技,再加上自己的天才明,留下了一本涵盖机械、水利、建筑乃至初代火器原理的笔记。这本书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能做太多事了。
比如,献给北方的辽国?比如,卖给南方的交趾?又比如,自己偷偷制造武器图谋不轨?
陈巧儿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她被卷进来的,绝不仅仅是李员外的私怨,而是一盘更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