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咱们不跟他们比单个工匠的手艺——论单打独斗,甄官署那些老师傅能把咱们按在地上摩擦。但咱们比的是整体。”
她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备料组、加工组、组装组、修饰组,每组各司其职,流水作业。
“周大用那边是二十个人干一座桥,每个人从头干到尾——备料是他、雕刻是他、组装也是他。一个人一天干十件事,每件都只算勉强合格。咱们十二个人,三个人备料、三个人加工、三个人组装、三个人修饰——每个人一天只干一件事,但这一件事,要做到极致。”
老工匠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可从来没这么干过啊。”
“那就从现在开始这么干。”
陈巧儿把图纸一卷:“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输,怕丢脸,怕以后在将作监抬不起头。但我跟你们保证,三天之后,抬不起头的是甄官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慷慨激昂的意思,可十二个人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左校署的工棚灯火通明。
陈巧儿把现代的项目管理那一套搬了出来——备料组负责把石材按规格分类编号,加工组只负责雕凿榫卯接口,组装组专门拼合,修饰组最后做细部打磨。每组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做完一道工序就往下传,绝不回头返工。
头一天,工棚里乱七八糟,有人抱怨分工太细“不顺手”,有人觉得“这哪像个匠人的样子”。可到了第二天下午,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因为他们现,同样是半天工夫,甄官署那边才搭好两个桥墩,他们这边已经完成了整座桥的主体结构。
“这……这也太快了!”老工匠摸着已经初步成型的三孔石桥模型,手都在抖。
陈巧儿靠在柱子上啃着一张胡饼,含含糊糊地说:“别高兴太早,修饰组还有半天时间,把细节给我打磨到跟玉器一样光滑。”
第三天清晨,交艺的日子到了。
将作监正堂前的空地上,两座石桥模型一左一右摆开。左边是甄官署的,二十个人干了三天,桥体敦实厚重,雕花繁复精美,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笔。右边是左校署的,十二个人干了三天,桥体轻盈流畅,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块石材的接口都严丝合缝,找不出一丝多余的凿痕。
围观的工匠们窃窃私语。
周大用站在自己的作品旁边,脸色很难看。他本以为左校署那边能搭出个架子就不错了,可眼前这座桥——虽然装饰没有他那边繁复,但结构之精密、工期之短促,明眼人都看得出高下。
评判的是将作监丞钱正清和少监赵崇古。钱正清绕着两座桥转了三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赵崇古倒是干脆,拿手指敲了敲左校署那座桥的桥面:“这榫卯接得……严丝合缝啊。怎么做到的?”
陈巧儿站出来:“回少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分工细了些——备料只备料、加工只加工、组装只组装,各守一摊,互不干扰。”
“荒唐!”钱正清终于忍不住了,“工匠之道,讲究的是融会贯通、心手合一!你这样把活儿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匠人?简直是——简直是——”
“奇技淫巧?”陈巧儿替他把话说了。
钱正清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崇古却笑了:“钱大人,我倒是觉得,这‘奇技淫巧’四个字,用在能让工期缩短七成的法子上面,不算贬义。你说呢?”
钱正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上有旨——宣左校署匠人陈氏,即刻入宫觐见!”
满堂皆惊。
陈巧儿心头一沉。她大概猜到了——李员外那边,出手了。
七姑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今天本是应淑妃之邀来教一支新的曲子,刚弹完一段琵琶,就看见两个小宫女躲在牡丹丛后面咬耳朵:“听说了吗?那个做石桥的女匠人被圣上叫去了……有人说她用的法子是妖术,迷惑了将作监的人……”
七姑的手指按在弦上,没动。
淑妃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花娘子,你那位朋友,惹的麻烦不小呢。”
七姑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笑:“娘娘,民女能不能问一句——那位告状的大人,姓什么?”
淑妃用茶盖拨了拨浮叶,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是……工部那边的人。姓李?还是姓王来着?记不清了。”
七姑心里冷笑了一声。姓李。除了李员外还能有谁。
她把琵琶轻轻放下,起身行了个礼:“娘娘,民女想求您一件事。”
淑妃抬了抬眼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