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沉沉的汴梁城,夹在晚霞与夜雾之间,像一枚将碎未碎的冰裂纹瓷片。
陈巧儿跪在崇政殿外三尺见方的青砖地上,膝盖上的麻意顺着腿骨一路攀到腰窝。御阶上方的龙涎香太重,熏得她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她数着砖缝里新冒出的青苔,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比朝堂上任何一张人脸都要诚实。
宣和二年,仲夏,御笔亲赐。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闷热的空气,一轴明黄卷轴递到面前。陈巧儿没抬头,余光里那抹黄色却醒目得刺眼,像根烧红的铁丝往眼皮上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肋骨间撞出回音,忽然想起鲁大师最后一次醉酒的夜晚——那个老头子拍着石桌吼:闺女,你看这月亮圆不圆?
她答。
放屁!汴梁的月亮从来就没圆过,全都是被权力咬缺的!
此刻御阶上端坐的那个人,也确实刚用牙咬缺了她人生中第三十五轮月亮。
谢主隆恩,然民女不敢受。
十五个字,掷地有声。殿前鸦雀无声得诡异,连御案上那只西域进贡的鹦鹉都停止了理毛。陈巧儿能感觉到宋徽宗赵佶的视线穿透珠帘落在她头顶——那位中国历史上艺术造诣登峰造极的皇帝陛下,想必正在琢磨:这个瘦削的沂蒙山女子,是脑子坏了,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其实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崇政殿东侧的阴影里时,恰好瞥见了小黄门袖口里半露的《营造法式》残页——那份本应锁在将作监秘阁的图纸,不知何时已成了某些人讨好圣心的筹码。李员外一党虽倒,窃图的鬼却还藏在廊柱之间,等着她交出鲁大师临终前说的那个东西。
陈巧儿把砚台推回原位,指尖残留的松烟墨在掌纹里蜿蜒成河。三个时辰前,她还在内东门司的偏院里教两个老宦官用曲柄连杆捣碎西域进贡的龙脑香,此刻却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事实:汴梁的退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堵死了。
巧工娘子,皇上问你话呢。
御前都知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陈巧儿终于抬起脸,看见珠帘后那袭绛紫团龙袍微微前倾。赵佶放下手中的白玉镇纸——那方镇纸还是前日她亲手修好的,冰裂纹中的金线恰好补成一只振翅的鹤。
朕知你心中顾忌。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叩,李邦彦一党虽已处置,但朕不是那等昏庸之主。你留在汴梁,将作监五品供奉,专管御前奇巧机关,不涉朝政——如何?
这个问得极其讲究。陈巧儿清楚,三天前的那场御前科学秀把满朝文武的脸都打肿了,包括几位翰林学士。但赵佶显然不在意那些老学究,他眼睛里烧着另一种火——对一个能把大气压强变成宫廷魔术的穿越者,他更想把她圈在眼皮底下,慢慢榨干那些。
七姑在殿外石阶下的梧桐树荫里等着。隔着一道朱红宫墙和三层垂花门,陈巧儿却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那心跳和崇政殿的铜壶滴漏同频,一声一声都在说:走。
皇上厚爱,民女铭感五内。
陈巧儿叩了个头,额头触到青砖时,砖缝里钻出一株细小的酢浆草,三片心形叶子舒舒展展地摊开,像沂蒙山雨后老屋墙根下长出来的那一丛。她盯着那株草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但民女出身草野,只会些山野土木的小手艺。将作监的规矩、朝堂的礼数,民女一窍不通。若因无知冲撞了哪位大人,反倒辜负皇上的恩典。
七姑教过她:真正不想做的活计,要说,不要说。
赵佶沉默了片刻。珠帘后的影子重新靠回龙椅,手指在那方冰裂纹镇纸上轻轻摩挲。你那个同伴,花氏七姑。他忽然换了话题,朕听闻她舞姿中有剑器遗风,倒像是公孙大娘一脉。若她愿入教坊司——
她不愿。
陈巧儿脱口而出。殿内再次寂静,连铜壶滴漏的水声都放大了三倍。她看见珠帘后那个身影歪了歪头,嘴角似乎挑起一丝趣味。
七姑她……陈巧儿忽然想起七姑昨夜在客栈天井里编草鞋的样子。月光底下,那个山野女子一边搓苎麻一边哼小调,哼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指着月亮上的暗斑说:你看,那是不是咱家后山坡上的柿子树?熟了。
她得回去收柿子。陈巧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封家书,沂蒙山的柿子熟在九月,过了霜降就喂鸟了。家里还养了三只羊,邻居大嫂不会帮着喂太久的。
殿门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珠帘哗哗作响。赵佶没说话,倒是有个年轻的翰林侍制在角落里嗤笑了一声。陈巧儿没转头,但记住了那个声音——尖细、单薄、像指甲划过生漆——早晚要用某种方式还回去。
朕若不放呢?
皇帝的手指停在冰裂纹镇纸那只鹤的翅膀上。陈巧儿忽然想起,昨夜七姑用晚饭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位写瘦金体的官家,眉间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着眉头看人写字留下的。心思重的人,留不得自由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上乃千古一帝,画中仙品,字中神品。陈巧儿慢慢挺直脊背,民女斗胆问一句,皇上可还记得宣和通宝背面的那个错版?
赵佶眉梢微动。
宣和通宝背有星月纹,这是宋钱中少见的特例。但前日陈巧儿在御书房修镇纸时,恰巧看见内藏库送来的新铸样钱中有几枚背纹极为特殊——星纹旁多了一粒细小的凸点,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她当时没说破,只是暗暗记下了那个铸钱监的钤印。
此刻她把这事当作筹码押出来,听见御案后面忽然安静了整整十息。赵佶最恨铸钱监偷工减料,去年就因为崇宁通宝的含铜量差了半成,连贬了三个监铸官。
……你这双眼睛。皇帝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倒比将作监那些老东西管用。
陈巧儿趁热打铁:民女愿将这双眼睛借给皇上看错版、验机关、辨伪物,但得在沂蒙山看。皇上若有什么奇巧物件需查验,差人送去便是。山野之中,反而清静,不易走漏风声。
这话说得漂亮。既留了后路——日后还能以名义保持联系——又把留在汴梁这个选项彻底堵死。七姑要是在这儿,准得掐她腰眼说学坏了。
赵佶终于笑了。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殿宇里却格外清晰,惊得案上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朕登基至今,敢跟朕讨价还价的,你还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