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不断下坠,西维尔感觉自己正变成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单薄、脆弱、毫无反抗之力,任由这片名为意识深海的黑海,将自己一点点拖往最幽深、最死寂的谷底。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时间流逝之感,整个世界只剩下永恒的坠落,与吞噬一切的黑暗。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魂,没有依托,没有方向,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无法凝聚,只能顺从着深海的引力,不断沉向无底的深渊。
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存在,只有彻骨的冰凉,像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地扎进他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肉体的寒冷。
不是冬日风雪拂过肌肤的瑟缩,不是冰水浸透衣衫的寒意。
是意识层面的、无法抗拒的冻结。
是从灵魂最核心的地方,一点点冻僵、凝固、失去知觉的绝望。
包裹着他的黑色海水,并非真正的水,而是从迪特里希血脉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最原始、最狂暴的精神具象。
那是被尼伯龙根诅咒日夜啃噬的钻心痛苦,是被深渊力量不断侵蚀的失控狂暴,是千年以来无人理解、无人倾诉的极致孤独,是被命运反复玩弄、被世人误解的压抑愤怒,是所有无法宣泄、无法言说、无法化解的负面情绪,交织凝聚而成的液态黑暗。
它们没有形状,却有力量;没有声音,却有意志。
它们如同最粘稠的沼泽,缠绕着他,裹挟着他,碾压着他,将他的灵魂牢牢困在其中,一寸寸侵蚀,一点点吞噬。
西维尔从未想过,原来情绪落在灵魂上,竟然也会有如此真实的触感。
是痛的。
真的很痛。
不是刀剑划过皮肉的锐痛,不是火焰灼烧身躯的剧痛,不是骨骼碎裂的钝痛。
而是一种从灵魂最内里蔓延开来的、撕裂般的痛楚。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残暴的手,正将他的意识一点点撕扯、拉扯、碾碎,把他完整的灵魂拆成几千片、几万片,再任由黑海的浊流将碎片冲散、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每一寸灵魂都在颤抖。
每一缕意识都在无声哀嚎。
每一丝残存的意志,都在痛苦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可西维尔却没有丝毫挣扎。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样安静地坠落,安静地承受,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消亡。
没关系了。
真的没关系了。
他在无边的黑暗里,轻轻对自己说。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一出现,就被黑海彻底吞没。
身体还在不断下沉,黑海的侵蚀越来越重,那些狂暴的负面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淹没他的理智,冲刷着他仅存的意识。可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他的心底,却奇迹般地生出一丝微弱的、释然的暖意。
既然他开始被黑海吸收,既然他主动成为了这些狂暴情绪的容器,替迪特里希扛下了所有的侵蚀与痛苦……
那迪特里希,应该是被救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仿佛有一道微光,穿透了层层黑暗,落在了他破碎的灵魂之上。
所有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减轻了几分。
迪特里希。
那个被尼伯龙根血脉缠身、被命运无情玩弄、甚至把自己视作世间最大隐患的少年。
那个明明一无所有,明明遍体鳞伤,却还拼命想对身边人好、想守护身边一切的孩子。
那个承载了尼伯龙根全部罪孽、承受了深渊全部恶意,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任何人的纯净灵魂。
他终于可以解脱了吗?
终于不用再被血脉中的愤怒控制,不再沦为毁灭的武器。
不用再被深渊的力量吞噬,不再迷失在黑暗之中。
不用再在痛苦与清醒之间反复挣扎,不再承受灵与肉的双重折磨。
不用再活成一把随时会失控、会毁灭一切、会伤害到身边人的凶器。
西维尔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