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
没有浪,没有风,连本该翻涌的暗流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凝固成一片死寂的深蓝。
迪特里希就那样坐在水面上。
不是漂浮,不是悬浮,是坐。。
仿佛脚下踩着一块看不见的礁石,又仿佛这片由意识凝结成的海,本就该托住他,顺从他,容纳他一切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微微仰头,视线落在头顶那片奇怪的天空上。
一半是澄澈得近乎虚假的浅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另一半却是沉郁的灰,像被墨汁晕开的绸布,两种颜色生硬地交界,没有过渡,没有渐变,就那样硬生生地割裂在视野里。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一半还残留着理智,冷静得近乎冷漠。
另一半却被狂躁的怒火灼烧着,烫得灵魂都在颤。
意识深海。
真是个无聊到让人窒息的地方。
迪特里希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没有白昼,没有黑夜。
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没有生命活动的声响。
连他自己的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这里是他灵魂的腹地,是他意识的归处,是所有血脉力量蛰伏的深渊。
可这里,也安静得可怕。
可怕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可怕到,他一闭眼,就能看见刚才失控时,眼底翻涌的猩红。
愤怒。
滔天的愤怒。
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不是针对某一件事。
是从血脉深处翻上来的,混杂着龙的暴戾、深渊的阴冷、还有一丝属于人性的不甘与委屈。
他差一点就被那股情绪吞掉了。
差一点,就再也找不回自己。
迪特里希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灵魂形态的手,干净、纤细,没有一丝伤痕。
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股力量失控时,骨骼里传来的酸胀与撕裂感。
力量太强,并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当这股力量,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时候。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海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这里的一切,都由他的意念主宰。
他想让它平静,它便永世无波。
他想让它翻涌,它便能瞬间掀起灭世的狂涛。
可此刻,他连掀起一点波澜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
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疲惫。
“迪特里希!”
一声清脆又带着急切的呼喊,突然刺破了这片死寂。
迪特里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
很熟悉。
熟悉到,刻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