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里希再睁开眼时,世界是模糊的。
先是一片柔和的光亮,不刺眼,像被薄纱滤过的晨曦,轻轻落在眼睑上。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到无边无际的沉眠里挣脱出来。
意识像是被潮水一点点推回岸边,缓慢,却无比清晰。
最先涌进鼻腔的,不是战斗里弥漫的硝烟、铁锈味,也不是深渊力量暴走时那种阴冷刺骨的气息。
是清新的草木味道。
带着晨露的湿润,带着泥土微微的腥甜,还有风轻轻拂过树叶时带来的、干净得不像话的气息。
然后,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熟悉到让他瞬间鼻尖酸的香气。
是塞西莉亚花。
清冷,温柔,不张扬,却能轻易抚平所有尖锐的情绪。
就像那个人一直以来的样子。
迪特里希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被褥,质地细腻,带着阳光晒过之后温暖干燥的味道,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也不是沾满血污的战场。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撑着手臂,一点点将身体从床榻上支起来。
只是稍微一动,脑袋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沉地坠着,晕得他眼前微微黑。
迪特里希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股眩晕感。
额前的碎随着动作轻轻飘动,几缕黑色的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一点视线。
他的头很特别。
是纯粹的黑,像深夜无星无月的天幕,沉郁而安静。
两边却是柔和的白,像被风吹散的云,轻飘飘的,柔软得不像话。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刚坐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视线就直直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床尾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风一吹,衣角便轻轻扬起,像随时会跟着风一起飞走。
他双手撑着脸颊,手肘抵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里,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温柔又带点狡黠的笑意。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呃啊?!”
迪特里希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声音都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惊慌。
“巴巴托斯大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语气里有惊讶,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下一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是幻觉。
不是在梦里。
眼前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
活着,笑着,好好地在他面前。
温迪被他这副受惊的小模样逗得轻笑了一声,眼尾弯得更厉害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快,像风穿过林间,像琴弦被轻轻拨动,温柔得能揉碎人心。
“诶嘿——”
一声轻快又带着点调皮的感叹。
“小贪睡虫,终于睡醒啦?”
迪特里希愣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温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