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突然开口了:“婉儿,你是不是想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屋子里凝重的空气中。
上官婉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古玉,月光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只是……不确定自己还回不回得去。”
同一时刻,和珅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他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紫禁城的每一处宫门、每一条夹道、每一个值房的方位。在太庙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寅时三刻,东西夹道。”
管家刘全垂手站在一侧,脸上写满了焦虑:“爷,皇上那边已经问过两次了,问太庙那边今夜怎么有动静。奴才回说是修缮宫殿的工匠夜里赶工,皇上暂时没说什么,但……”
“但瞒不了多久。”和珅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刘全,你去库房把那柄御赐的玉如意取来,明日一早我亲自进宫谢罪。”
刘全一愣:“爷,您这是要……”
“自己认罪。”和珅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就说今夜是我在太庙附近布置家丁,想要修缮祖祠,惊扰了圣驾,甘愿受罚。”
刘全急了:“可爷您明明什么都没做!那几个人是您放走的,要是皇上查出来——”
“查不出来的。”和珅打断他,“刘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有退路的事?”
刘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和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明灭不定。天空中那轮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再过两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刘全,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和珅忽然问。
刘全想了想:“爷说的是……那位上官姑娘初次登门的时候?”
“对。”和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那天她穿着男装,拿着一封伪造的荐书,说是江苏来的绸缎商人,要跟我谈一笔生意。我一见她那双眼睛,就知道这是个女人。但我没有拆穿她。”
刘全小心翼翼地问:“爷当时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和珅微微勾起嘴角,“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聪明,聪明的人我见多了;不是算计,算计是商人的本能。她眼睛里有一种……笃定。好像她知道未来会生什么,好像她提前看过了棋谱,再来看这盘棋,每一步都胸有成竹。”
“所以爷您才愿意跟她合作?”
“不,我跟她合作,是因为她确实有本事。”和珅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她的账目计算方式,她的风险评估模型,她对市场供需的预判……这些东西,我翻遍了天下的商书典籍,从未见过。她就像是从天上下来的财神,带着一套颠覆一切的法则。”
刘全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爷,那位上官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和珅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但我知道,后天晚上,她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
“回到她来的地方。”和珅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了两个字。刘全凑过去看,只见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珍重。
“刘全,明日一早你去城南的马市,挑一匹最好的马,备好干粮和水囊,送到东华门外那处废弃的值房旁边。”和珅放下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另外,去太医院找张御医,拿些上好的金疮药和续骨膏,一并送去。”
刘全犹豫道:“爷,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您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她知道我知道。”和珅说,“从太庙出来那一刻,她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他们。但她也知道我一定会放他们走。”
刘全听得一头雾水,但看着和珅的表情,终究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和珅一个人。
他再次拿起那张写着“珍重”的宣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贴身放进怀里。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窗外,月亮缓缓向西沉去。
废弃值房里,陈明远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