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坐下,对着放映屏开始拉片讨论。
李专家说话直接,指着几处画面道:“整体还可以,但暴力血腥的镜头多了些。有些场面拍得太实,让人觉得导向不好,传递的东西比较消极。咱们没有电影分级,像这类刺激的视觉内容,对青少年观众会产生什么影响,上面审的时候特别关注。所以这几段,都得剪掉。”
莫里斯一听要动他的镜头,眉头皱紧,拳头也不自觉地捏了起来。
时音察觉到他的情绪,在李专家说完后,马上用充满希望的口气强调:“李老师,您的意思是,只要我们适当调整,片子很有希望通过审查的,对吧?”
她把焦点从“必须改”转到了“改了就能过”。
李专家被她问得一愣,推推眼镜:“呃……理论上,如果修改到位,是的。”
他本意是指出问题,被时音这么一引导,听起来倒像给出了积极方案。
莫里斯紧握的拳头松了松,身体往后靠,坐回椅子上。
王笔杆温和开口:“从材料的角度看,影片立意其实能拔得更高。反精神控制、反家庭暴力、关注弱势群体的困境和觉醒……都是蛮有社会意义的点。你们之前材料谁写的?成语都能用错,没把这些亮点凸显出来嘛。”
莫里斯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我写的。”
那份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但不太对国内申报路子的材料,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时音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鼓励:“王老师,那这方面就辛苦您多帮忙把把关了!导演您想啊,您拍得这么精彩有深度的片子,要是最后被材料卡住了多可惜!”
莫里斯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能感觉到,时音带来的不是外行的指手画脚,而是真正可能解决问题的专业帮助。
时音聪明地没提具体删哪些镜头。她知道自己没权力,也绝不能踩莫里斯的雷区,最终决定权,必须交回他自己手里。
莫里斯此人,最烦别人对他的作品指指点点。时音心里暗想,幸好她的大学专业没白读,儿童心理学那套“尊重+引导”的方法论还挺好用,精准拿捏了莫里斯对作品既自恋又爱护的复杂心态。
莫里斯果然行动力惊人,很快就大刀阔斧剪出一版新的。几人再次坐下拉片。
时音望向两位专家。王笔杆表示她没问题。李专家则纯粹从实用主义出发——他其实没太理解这部影片想表达什么,完全从审核的角度说:“以我的经验,前面那些调整是基础。最重要的是,你这个结局,必须改。不改,绝对过不了。”
莫里斯一听“改结局”,立刻硬邦邦地拒绝:“不行,结局不能动。这是影片的内核,改了,整部电影的灵魂就没了。”
艺术造诣颇高的王笔杆也摇头反对:“这样改对电影是毁灭性的破坏。前面埋下的线索都废了,逻辑前后矛盾,立意也会跌倒谷底。”
气氛顿时陷入僵局。
时音适时地端起茶杯,递到李专家面前,神情轻松又带着尊敬:“李老师,您尝尝太平猴魁,我特意带的,听说您爱喝这口。”
她先用自然的闲聊,巧妙缓和了房间里紧绷的空气。
然后,她才看向李专家,态度诚恳,话也说得漂亮:“李老师,您是审片的大专家,您说的肯定有道理,这点毋庸置疑。咱们电影辛辛苦苦拍出来,至少大方向上没踩红线,对吧?现在聚在这里,不就是想方设法让它能顺利上映嘛。别人我不敢说,但我知道您绝对有办法,能帮着指条明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雒闻声肯定已经打点过了,但她自己的态度也得摆正。有求于人,该拍的“彩虹屁”也得拍到位。
李专家果然有两把刷子,他沉吟片刻,出了个相当“狡猾”的主意:“这样,我教你个招。你弄两个版本。”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国内公映版。专门用来送审拿龙标,该剪的、该调整的都处理干净。最关键的是,结局得改,最后加段字幕说明——‘所有违法犯罪行为都受到了法律的严惩’。咱们华国讲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符合主流价值观,审查那边也容易过。”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国际版。你把它当成一部‘新电影’单独申报,申报目的就写‘出境参加国际电影节’。这种‘走出去’的版本,审查尺度会宽松很多,重点只关注是否违反国家根本利益,艺术表达上的限制少。”
李专家露出一个很懂行的,略带油滑的笑容:“很多有名的大导演都这么操作,流程上完全合规。你们再找找关系打点一下,问题不大。”
莫里斯听得略微茫然:“什么……两个版本?”
时音心领神会,给他来了个通俗易懂的“中译中”:“导演,就好比您生了个孩子。龙标是他在国内的‘身份证’。如果您想带这孩子出国(参加电影节),就得再给他办个合法的‘护照’。两个证件,功能不同,您别用身份证直接出国。”
莫里斯愣了三秒,眼睛骤然亮起来:“Awesome!Youarefuggenius!(太棒了!你他x的是个天才!)”
李专家被突如其来的外语整懵了,疑惑地转向时音:“他说什么?”
时音后背瞬间冒汗,但脸上笑容不变,流畅地“翻译”道:“他说,非常感谢您的建议,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李专家谦虚地摆摆手,露出满意的笑容:“好说,好说。能帮上忙就行。”
~
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是深夜。路边停着辆低调的黑色MPV,车牌虽然陌生,但款式熟得不得了,时音不自觉地扬起笑容,疲惫的脚步也轻快不少。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李晅坐在后座,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她。
“搞定了?”他嗓音低沉。
时音把自己塞进座位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搞定啦,男人真是难哄。”
李晅的眼睛慢慢眯起来:“你哄谁了?”
时音身体一僵:完了,得意忘形,忘记车上这位,才是最难“哄”的那个。
她立刻坐直,一本正经地喊他全名:“李晅。”
李晅抬眸看她。
“我给你变个魔术吧。”时音笑盈盈地说,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得像星星,“你伸出手,比个心。”
李晅犹豫一瞬,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终究没忍心拒绝。他生疏地曲起手指,试图弯成一个C型的心。但时音却是用食指和拇指交错,比了个小小的心。
“不对,不一样,拼不起来。”时音指着两人的手势。
李晅连忙学她的样子,时音却也跟着换成了他的C型。两人手忙脚乱一通比划,还是不一样。
李晅:“……”
时音忍不住“噗”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