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肚皮白白、背鳍笔直、黑白花纹分明得像奥利奥饼干的胖墩墩虎鲸,正调皮地用尾鳍拍水。
“奥利。”时音小声道,一眼就认出了它。这家伙的淘气劲儿,隔着屏幕都觉得鲜明。
下沉式水池的另一侧,另一只体型更修长,脸上有块独特圆形白斑的虎鲸,安静地贴着池壁游动,显得沉稳许多。
“胖丁……”时音鼻子一酸,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镜头推近,彩恩隔着厚厚的玻璃,用指尖虚虚点了点胖丁的鼻尖位置。胖丁心领神会,往前凑了凑,对着彩恩的方向,吐出一小截粉粉的舌头。
“好可爱啊——!”观众席立刻传来小孩子被萌化的尖叫。
彩恩向上指了指。胖丁听话地将脑袋浮出水面,呼吸孔“噗”地喷出一股白色的水汽,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旁边的奥利不甘寂寞,它脑袋朝下,将自己巨大的尾巴高高翘起,然后开始疯狂地左右搅动水波!更多的浪花像暴雨一样泼向看台,惹得观众们一边惊呼大笑,一边忙不迭地举起雨伞,画面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湿意”。
铺天盖地的水花,仿佛穿透屏幕,将镜头都打得湿淋淋的。
恶作剧得逞,奥利把脑袋伸出水面,对着观众席张开大大的嘴巴,露出整齐的牙齿,那模样活像在得意地咧嘴大笑。
彩恩的首次公演,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画面里的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算不上多漂亮。但当她站在池边,和两只巨兽互动时,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那份真实、鲜活,对所爱事业的全身心投入,拥有能打动人心的纯粹力量。
整个开场片段,洋溢着热烈的喜悦。罗曦用了大量温暖的色调——阳光的金色,池水的蔚蓝,防水服的亮橙,配合观众鲜艳的雨衣,营造出近乎节日庆典般的幸福氛围。
她的运镜流畅而飘逸,带有纪录片的真实感,却又比真实更美好,仿佛把观众带回了某个周末,陪孩子去海洋馆度过的,普通又完美的假期。
奥利和胖丁,无论皮肤的质感,溅起的水花,吞咽鱼条的动作,甚至眼神的转动,都活灵活现,没有丝毫数码的虚假感。时音在剧组也经常看原始素材,但素材和成片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顶级食材,最终需要名厨烹饪,才能成为一席盛宴。
时音毫不怀疑,罗曦故意把这段表演放到开头,处理得如此明媚温暖,就是为了“把观众骗进来杀”。就像一颗精心包裹的糖,入口是甜的,才更能突出后续急转直下的苦涩,有多么冰冷残酷,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粗剪版大约三个小时,整个观影过程,时音有些“分心”,她没怎么关注自己的表演——那在她的预期之内。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两只虎鲸主角身上,跟着它们,重新走了一遍剧本里彩恩的一生。
电影结束,屏幕归于黑暗,剪辑室陷入一片寂静。
时音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湿意。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潸然泪下。
~
年初,《训鲸师》举行了一场小型内部试映。此时的版本比时音上次看到的精细了许多,加上临时音乐、音效和大部分已经完成的特效,时长也压缩到两个半小时左右。
试映结束后,时音和自己在CAA的经纪人玛吉碰面开会。玛吉是通过劳拉介绍的,虽然不是时音的独家经纪人,但做事风格专业高效,让她很舒服,在国际事务,尤其北美市场上,时音非常尊重她的意见。
时音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到玛吉面前:“霓虹(Neon)那边反馈怎么样?”
霓虹是玛吉牵头找来的独立发行公司,他们对《训鲸师》的题材,一直表现出浓厚兴趣。
玛吉端起茶杯,深深闻了一下,夸张地赞叹:“好香,这是什么茶?”
“凤凰单丛。”时音也嗅了嗅自己杯中袅袅的香气,“我让人给你装几包带回去。”这茶是她从李晅那儿顺手拿的,没想到玛吉会喜欢。
“霓虹非常看好。”玛吉幸福地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事实上,试映刚结束,他们就决定提前锁定发行权。”
玛吉眼里闪着精明的光:“我收到的消息,霓虹这次的野心不小,他们打算全力推《训鲸师》角逐今年的金棕榈。”
时音眼皮一跳,心脏也跟着快了一拍。
霓虹在业内有“金棕榈耳语者”的诨号,成立七年押中五座金棕榈奖杯,他们眼光刁钻,尤其擅长运作奖项,能被霓虹看中并力推,本身就是对影片质量的极高认可。
但狂喜只维持了一瞬,时音迅速冷静下来,心算时间:“……恐怕来不及吧?”
如今已是一月份,戛纳电影节三月中旬就截止报名,而《训鲸师》目前……还是毛坯房,顶多算“简装”状态,离最终的完成版本还有不小的距离。
“这就是关键。”玛吉点头,神情转为严肃,“时间确实紧,但霓虹有他们的办法。他们和戛纳的选片团队,尤其艺术总监那边,有非常‘顺畅’的沟通渠道。所以,他们计划这个月内,在巴黎和洛杉矶,为选片人安排两场秘密的放映。”她看着时音,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一个足够震撼,令人信服的粗剪版来征服他们。”
时音很快明白。众所周知,报名欧三大的影片有个要求就是“世界首映”,这种私密的,非商业的放映,属于灰色地带,也是顶尖玩家们心照不宣的运作方式,霓虹的手段,果然灵活又老道。
“我们全力配合。”时音毫不犹豫。
她从不排斥合理的奖项运作,那咋啦,电影界最负盛名的奥斯卡,背后不也有一整套运作体系?当一个奖项的影响力足够大,关注度足够高,就不可能再完全保持纯洁性。
只要实力过硬,运作是让实力被看见的桥梁,时音对《训鲸师》有信心,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唯一的硬性难题是,”玛吉放下茶杯,语气郑重起来,“你必须向选片方证明,影片的最终展映版能在电影节开幕前完成,包括字幕和音效,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时音顿时有些头疼,这样一来,后期制作的时间线,就被压得更极限了。
玛吉忽然话锋一转:“在推进之前,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这决定了我后续所有工作的方向和力度。”
“你说。”时音坐直了身体。
“《训鲸师》毫无疑问会是你职业生涯的标志性作品,甚至我认为它可能超过《虚无》。”玛吉语速放缓,确保每个字都清楚,“那么,你希望用它达到什么目的?是收割重要的奖项,奠定你的艺术地位?还是追求广泛的商业成功,打开全球市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
时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温热的杯壁,似乎在仔细权衡。
玛吉望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片刻后,时音抬起眼,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慢慢笑了起来。
“如果我说……我很贪心呢?”时音声音平稳,有种自信的笃定,“华国有句很有意思的话,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我想拿奖,也想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但最想、最想的……”
她顿了顿,神情愈发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是让它被更多人‘看见’。让这个故事,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这一点,比前两者加起来都重要。”
玛吉静静地注视她,眼底先是闪过评估,随即化为清晰的欣赏和满意。
“Fine。非常好的答案。”她轻轻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