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骞抬眼扫了扫那位摆谱摆上天的大伯,对方正端着茶盏佯装镇定,杯沿遮住半张涨红的脸。他嘴角一扯,极轻极冷地哼出一声,尾音短促如刀锋出鞘。
“大伯,听您这意思,是嫌分得不够多?那咱干脆按老爷子最初的老账本算。
年手写油印的《梁氏实业股份总录》,原件还锁在祠堂樟木箱底第三格。
你们现在揣兜里的,早不是原版,全是老爷子后来重新扒拉过的‘加餐’。
一笔笔补亏、一次次填洞、一回回抹平窟窿,哪回不是六房垫的底?哪次不是六房流的血?”
梁家大房脸一下子涨红,耳根通赤,梁振国“啪”地把茶盏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三道褐色弧线,他脱口而出:“这哪行!那不得少一大截?我们这些年又不是吃干饭的,挣了不少!远洋物流那块是我盯的,文旅地产是我推的。
连东南亚那个度假村,合同还是我签的字!总不能就给这点儿!”
梁骞眼皮都没抬,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只转头招呼:“汤律师,麻烦您跟大伯捋捋。他几个‘能耐’儿子,光砸在外头的投资里多少钱?南太平洋那座‘翡翠湾’烂尾岛,账面投入三点七亿,实际到账不到八千万。
越南橡胶园亏损计提两个亿。
还有马尔代夫那个水上酒店项目,光私户转账流出就过九千三百万……
再顺带说说,他们惹了多少烂摊子,赔了多少私了款。
去年在澳门欠下的两亿八千万赌债,是谁用三处物业抵押还的?
上个月被媒体曝光的劳务纠纷集体诉讼,庭外和解支出了多少?赔偿明细单,我这儿有一份,要不要投影到屏上?”
汤律师刚张嘴,嘴唇微动,吐出第一个音节“梁。”
大房立马摆手,动作快得像躲子弹,手背青筋暴起:“打住!不听了,不听了!就按这个分!立刻、马上、现在签字!”
其他人一看领头的都蔫了,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纸扎人,谁还敢吱声,全缩着脖子低头。
有人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反复摩挲。
有人假装整理领带结,有人拿起文件册装模作样翻页,纸张哗啦作响。
整个花厅寂静如墓,唯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嗒、嗒、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梁骞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眼神沉静如深潭。
不带一丝波澜,声音平平淡淡,却像一块冷硬的玉石砸在空气里:“我最近两天都在老宅。谁心里有疙瘩,随时来聊。
当面说,敞开了说,我不拦着,也不赶人。”
一屋子人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僵,死死捏着手中薄薄的文件袋,纸角被攥得微微卷起。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有人悄悄抬眼瞄一眼梁骞的侧脸,又飞快垂下眼皮。
没人接话,没人应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剩窗外风掠过梧桐叶的沙沙轻响。
最后,众人纷纷转身,脚步虚浮、脊背微佝。
灰溜溜地鱼贯而出,像一群被抽掉了骨头的影子。
其实啊,他们到手的这份协议,已经是梁骞手下留情、网开一面的结果。
再狠一分,连这薄薄几页纸都不会有。
真论本事、肯干实事的,公梁里早早就安排了实职。
挂名总监、出任项目负责人,还悄悄送了干股,白纸黑字写进股权代持协议里,每年分红稳稳入账。
那些拿得少、甚至只分到象征性补偿的,倒不是能力不够。
资历不足,而是钱早被自己折腾光了:有人沉迷赌桌,输掉祖产还欠下高利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