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沉稳,情绪甚少外露,但钱嘉绾观他神色,知晓二弟心情不错。
纵然背井离家,但没了蒋氏一族明里暗里的打压,他无需处处提防藏拙,尽可做些喜欢的事。
二人不曾深谈其他,陛下恩典允准他们姐弟二人相见,他们更恪守着规矩。至多两刻钟的光景,钱演便要告退出宫。
临分别前,钱嘉绾提起一事:“月前我随陛下去了一趟西市,在一间绸缎铺子里见到了几匹苏缎。”
钱演在钱唐时虽被排挤甚少参政,但也知道大齐与钱唐民间的贸易一向被禁止。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走私贸易一向是“禁而不绝”。
钱嘉绾道:“两地通商是互惠互益的好事。你让王府的人去查查这苏缎的来源,看看有没有法子帮上他们一把。”
钱演以为然,先前时局动荡,中原政权更迭频繁。钱唐对中原称臣,先后奉了晋、周、齐三任主君,哪顾得及通商之事。
现今大齐彻底坐稳了北方江山,这一代帝王少年英才,国势日隆,贸易之事正可慢慢摆到明面上。
钱唐商业繁盛,丝绸、瓷器远销海外,在中原更不遑多让。
钱嘉绾这数月来在宫中,见皇室贡缎以缂丝、蜀锦为贵。但这二者皆不易得,等闲贵胄亦不能轻易使用。
而钱唐绸缎不仅产量甚高,且上有供王公贵族所用的杭绸、霞锦、云绫种种,下有供平民百姓衣着的土绢、葛布,质美价廉。但看三倍价的苏缎在顺隆绸缎铺的畅销便可见一斑。
钱演应下了姐姐的差事,自用心去办。
钱嘉绾抚了抚衣裙,既有商机,可不得想法子多赚点他们大齐的钱。
……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永宁宫暖阁中烧起地炉,和暖似春日里。
明窗前摆起棋局,钱嘉绾今日照旧只穿了件绯红色团绣牡丹的鲜亮袄裙,看着对面帝王轻松又落下一子。
二人中央的棋局,黑白二子乍一看旗鼓相当。钱嘉绾由衷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在棋局开始前就央着陛下先让自己四子。
她乃钱唐王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要硬碰硬论棋艺,她如何能比得过年少登基、师承自大齐国手的陛下?
钱嘉绾从不让自己太为难,振振有词:“就让臣妾四子,四子而已,对陛下来说不算什么难事。这样陛下也会觉得棋局有趣些,对不对?”
她如愿执了黑子,前半场棋二人算是有来有往。
傅允珩并未尽全力,望面前以手支颐的女郎,眸中不自觉便蕴着温和与耐心。
他忆起年少学棋时的光景,太傅对他倾囊相授。
他出师之际,夫子亲自与他下了一盘棋。
夫子教诲曰:“盘内是棋,盘外是势;子落是术,未动是谋。胜负从来不止于棋艺,棋局之外,还有人心、时机、分寸、天意。”
后来他即位称帝,或许就是天意。天子之尊,宫内宫外棋局中再没有什么要他顾忌的人或者身份。
今日却是例外。
瞧见他的贵妃最新的落子,傅允珩熟练地将本欲落的一子偏移在旁。
他笑了笑,如她所言,这般棋局确实很有意思。
钱嘉绾沉思之际,傅允珩余光瞥见那只午睡醒的小狸奴又在鬼鬼祟祟靠近。
是的,鬼鬼祟祟。
它不知何时从殿门缝隙中挤入,先是安安分分在炉边烤了一会儿火。接着便是慢吞吞地往窗前挪,时而停下东张西望一番,时而又匍匐前进,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窗边小几。
倒不是傅允珩有心留意,实在是这小狸奴的神色太做贼心虚了些。
他抬眸时,见回过神的钱嘉绾悄悄竖起一指,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凑近,他自然地倾身。
她在他耳旁道:“陛下且看着。”
热气轻轻吹在耳畔,酥酥麻麻地痒。
等傅允珩回过神,小狸奴已到了他们脚下。见他们都朝它看去,它又装模作样伸出前爪,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钱嘉绾与傅允珩不约而同转眸,猝不及防之下正对上了对方的眼眸。
呼吸微滞,二人贴得极近。她面庞莹润如月,唇色嫣红,有如春日里饱满的花瓣。
恰是这一刹,栗子敏捷地跳上木案。案上摆着的除了棋局,还有几碟精致小点。
它飞快地叼起一块,得意洋洋扬长而去。
它一溜烟地小跑着逃离,浑然不知身后相视的二人中,根本无一人有闲暇分出思绪理会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