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叶琉璃推开了那扇门。不是用手推的,是门自己开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直在等她。门后面是一片朦胧的雾气,灰白色的,浓得像粥,什么都看不见。她走进去,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她,凉凉的,湿湿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她的脸。她眨了眨眼,雾气散了。
她站在一座宫殿里。殿很大,空旷得有些冷清,柱子又高又粗,上面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窗子很高,阳光从高处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一个孩子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地方,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那孩子大约五六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扎成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他的脸很小,五官却很精致,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叶琉璃认出他了——是太子。不是她见过的那张扁平的、只剩一层皮的脸,是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会呼吸的太子。小小的,瘦瘦的,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像一粒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自他记事起,父皇就很奇怪。小小的太子坐在那里,没有开口,可叶琉璃听见了他的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又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刚刚才注意到。父皇很少来看他,偶尔来了,也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一眼,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走了。从来没有抱过他,从来没有摸过他的头,从来没有像别人的父亲那样,把他举过头顶,逗他笑。父皇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不像看儿子,倒像在看一样什么东西——一件必须要有的、摆在必须的位置上的、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器物。和他一样奇怪的,还有父皇和姑姑的关系。太子记事早,记得很多别人不记得的事。他记得父皇每次见到姑姑,眼睛就会亮起来,那种亮不是寻常的亮,是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的亮,是渴极了的人看见水的亮。父皇会快步走过去,握住姑姑的手,叫一声“姐姐”,那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姑姑每次都会笑,可那笑也不对,像是画上去的,嘴角翘起的弧度,眼睛弯下的程度,每次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小小的太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
八岁那年,母后死了。葬礼那天,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太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跪在灵堂前,面前是那口黑漆漆的、沉默的棺材。他没有哭,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下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在他面前走过,有的叹一口气,有的说一句“节哀”,有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他一眼。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好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是幸灾乐祸又不像的东西。他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空白的纸。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蒲团上,滴在那些冰凉的地砖上。他哭得很伤心,哭得浑身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他不敢出声。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出声,只是觉得,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出声音。
由于伤心过度,他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也许是跪得太久了,也许是哭得太累了,也许只是身体撑不住了。他歪倒在蒲团上,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灵堂里的蜡烛还在烧,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片刻。他醒过来的时候,灵堂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光线暗了许多,暗得他几乎看不清棺材的轮廓。他揉了揉眼睛,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沙沙沙的,沙沙沙的,从灵堂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缩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看见了姑姑。长公主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和白天一模一样。可她的脸不一样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表情,而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人洗掉了所有字迹的纸,干干净净的,白得刺眼。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然后她开始变化。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的,像一只蝴蝶从蛹里钻出来,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皮肤变得透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黑的,黏黏的,像一团被压缩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墨汁。那些黑色的液体从她的毛孔里渗出来,从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嘴里涌出来,汇聚在一起,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她脚边游走,游过地面,游过那些冰凉的地砖,一路游到棺材前。
小小的太子躲在柱子后面,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看见那些黑色的液体顺着棺材的缝隙钻进去,钻进去,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里。他听见棺材里面传来一种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喊声,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撕扯、被咀嚼、被吞咽的声音。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躲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只知道,当那些黑色的液体从棺材里钻出来的时候,它们比进去的时候更黑了,更浓了,更重了,像吃饱了的虫,心满意足地游回长公主脚下,钻进她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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