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头披散的雪发混着血污,贴在冷白的脸颊和颈侧。
李见欢望见他手中那柄熟悉的、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的映月剑时,呼吸一滞。
谢惟。
身负重伤的谢惟似是感知到李见欢开了门,缓慢地抬起头。
他脸毫无血色,精致漂亮的五官沾染着斑驳血痕,一双琉璃般的冰蓝色眼眸有些涣散,难以聚焦,却又固执地、死死地盯着门内的人影。
他周围依旧发着白光,只是因伤势太重,光芒比往常黯淡许多。
谢惟盯着李见欢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动,艰难地发出沙哑却难以辨别内容的呼唤。
李见欢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狠狠地攫住了。
往日那个清雅绝尘、高高在上的师弟谢惟,现在就像一只濒死的困兽,浑身是血,狼狈地跪在他门前。
“你……”李见欢蹙着眉,居高临下地睨着谢惟,声音干涩,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谢惟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向前倾倒,手中的映月剑因脱力,“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李见欢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臂接住了谢惟,没让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谢惟单薄冰凉的躯体压入怀中,带着温热粘腻的鲜血浊痕。
李见欢轻轻搂着谢惟,手触碰到了谢惟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他伤处的皮肉翻卷,脉搏也极其微弱。
“疯子……”李见欢望着怀里这颗雪白的头颅,喃喃道。
他知道谢惟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
魔界王庭是整个幽冥域最凶险的禁地,外围有层层雾瘴禁制与魔物驻守,若无魔界王族引导,凡间修士强行闯入,便是九死一生。
谢惟一个人提着剑硬闯魔界王庭,伤成这样,就为了……为了报答自己在秘境里顺手救了他吗?
李见欢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张苍白失血的脸,以及那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
李见欢沉默了一会儿,将谢惟拖进屋内,放在自己那张冷硬的床榻上。
然后,他把沾满血迹的映月剑拾起,搁在榻边,开始用水属性灵力检查起谢惟的伤势。
谢惟身上的伤口很多,有些甚至深可见骨,但更严重的是神魂的损伤。
谢惟伤了神魂,正处于一种灵智不清的混沌状态。
李见欢冷着脸给谢惟宽衣,清洗伤口,包扎止血,然后翻出从前鹤沾衣塞给他的各种丹药,选了疗伤效果最好的,粗暴地喂进谢惟嘴里。
谢惟尚在昏迷,难以自主吞咽,李见欢就捏着他的下颌,一点一点用冷水灌下去。
等李见欢做完这些,已过去好一晌,他疲惫地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谢惟。
谢惟的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没有转醒。
李见欢下意识想给谢惟理下被角,刚要伸出手,又猛然想起。
不对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劳心劳力地救谢惟?
他现在都是魔头了,魔头就该趁谢惟虚弱的时候把他杀了报仇才对,不是吗?
李见欢眼神一凝,原本要伸向衾被的手,探向了谢惟的脖颈。
谢惟颈边的肌肤白皙柔腻,青色血管轻轻跳动着。
屋里光线昏暗,李见欢的面容隐没进阴影里,手一点一点扼紧了谢惟的脖颈。
感觉到谢惟毫不挣扎,李见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现在的谢惟如此脆弱,他只要再用力一点,再久一点,就……
但李见欢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惟那安静恬淡的睡颜上。
那张瘦削冷白的脸,颊边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污,在昏暗光线下,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谢惟一头雪发如云散落,精致的眉眼即使在昏迷中,也自带一种清冷矜贵。
美得不像是尘世里的人,像天上的仙子。
李见欢看得有些发怔,随即狠狠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也疯了吗?”李见欢低低声骂了一声,“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会……”
是我的。
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出什么,李见欢只觉一阵悚然。
他在想什么?
李见欢咬了咬牙,心一横,再度收紧了扼住谢惟脖颈的手。
这时,李见欢脑海里又涌起了另一个想法。
反正谢惟现在这么虚弱,神魂还受损了,落到了自己手里,还不是任自己摆布么?
与其就这么把他杀了,不如留着他的命慢慢折磨,报复他。
来日方长,今日不杀,往后也还有的是机会。
李见欢松开扼住谢惟脖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给自己倒了盏冷酒,一饮而尽。
然后,李见欢抱臂倚坐在榻边,蹙眉凝视着榻上的谢惟。
好像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