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才刚满16岁,觉醒了自己的替身【天堂之门】,踏上了一条取材和自我学习的道路。
取材是很危险的事情——我是说,普通人晕过去后当然不会意识到自己被取材了,但通常能意识到这点的都不是普通人,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坦然告知一个陌生人——一直以来,这家伙可谓是在刀尖上起舞,在作死的边缘追逐着故事的真实性。
岸边露伴读完高中就懒得再去读大学了,很多日本高中生都这样,所以他的这个决定也并不稀奇。但这并不是说他家没钱或者考不上大学,只是这个年轻人当时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当漫画家,想把自己的作品投到美术大赏里获得名次打开名气。而且读大学的最终目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为了方便更好地找工作,那么他去不去读大学也没什么差别。
17岁那年刚高中毕业的新人漫画家窝在外婆的家里画稿子,遇见了这辈子第一个有好感的初恋女士……虽然多年后的事实证明,这位初恋小姐根本是有妇之夫,对岸边露伴完全没有什么那方面的心思,而且还是他两百多年前的某位家族先祖的亡魂……
虽然这故事说起来有些啼笑皆非,但是岸边露伴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这就是命运的无常啊。】
20岁时,他终于重新回到了杜王町,遇见了以空条承太郎等人为首的替身使者们和隐居在幽灵小巷的铃美姐姐亡灵。为了替杉本铃美和这些年来被杀死的无辜女孩们报仇,岸边露伴不顾危险地开始与同伴们在小镇里到处搜寻那个最危险的杀人狂。
最终他们成功了,吉良吉影被他最不喜欢的死对头东方仗助打得只能趴在地上逃跑,在此期间却被一辆刹车失灵的救护车给活活碾死了……亲眼目睹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家伙是怎么死的,岸边露伴顿时有种“这也行?”的荒谬感。
救护车的刹车失灵的概率是多小?明明停在那里,却偏偏突然后退着压死了一个杀人狂的概率又还能多小??
但是不管怎么说,铃美姐姐的仇被报了,在最后与那位即将上天堂的姐姐见面时,铃美逗他:“我要是走了的话,小露伴会寂寞吗?”
——是了,在姐姐的眼里,如今已经成为出类拔萃小伙子的岸边露伴依旧是那个喜欢睡前听童话故事的小屁孩。
漫画家硬着嘴说出违心的否认,却遭到好友广濑康一的怒视。
康一似乎用眼神斥责他:拜托你坦诚一点吧!
没人知道当时岸边露伴到底想了什么,心情又是怎样的难受与复杂,但最终他还是极为罕见地稍微坦诚了一点。
“当然……当然会寂寞啊。”他低声说道,委屈得像个小孩子却又不能跟任何人讲。
【真是世事无常。】
送走了亡魂们,杜王町小镇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祥和。岸边露伴继续住在这里,画画,写生,外出取材,健身,和朋友们喝下午茶……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虽然身体各项机能都很健康,但他如今的心情已经非常疲倦,长久以来日复一日的工作虽说并不会令他厌烦,但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可岸边露伴已经不愿意再让自己命运中的那种无名恶意去牵连其他自己重视的人了。
如果说他这一生注定要与未知的危险和恐怖相伴,去探索人心深处的秘密,会把不好的事情带给自己与周围的人——那么岸边露伴宁愿自己永远孤独和无常下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就会这样在忙碌与创作中度过,直到他遇到了那个人。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就被对方的替身给打了一顿(最无语的是当事人伊吹光和还一副“发生了什么事”的迷茫模样),第二次见面时被对方从两个裂口女的嘴里掏出来,第三次见面时更惨烈,直接让岸边露伴躺在新干线的地板上接受腹股沟的紧急注射药剂。
露伴被吓得半死,以至于求生欲爆表的连夜从医院住院部里爬窗逃走了。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迫害光环比我还强的怪人!】
直到逃回自家,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漫画家才觉得脑袋里那根紧绷的神经缓缓松下来。
虽然两人的几次见面都以不太完美的结尾而告终,但岸边露伴仔细一想,伊吹光和那人其实是努力地想展露对他人的和善与友好,结果不知为何总是事与愿违,每次都会搞出鸡飞狗跳的情况,最后受苦受难的自然都是她周围的人。可如果她执意想保护什么人……至今还没看到失败的案例。
冷静思索着这些,露伴觉得很新奇——他活了那么多年,还没遇到过一个能在命运“无常”领域上如此压制自己的人。
……只要跟那个人待在一起,自己就好像变回了一个不那么孤独的、有同类的正常人了。
可是如果非要说去寻找对方、探索这个秘密的话,漫画家又是绝对不愿意的。
原因无他,对方的替身非常护犊子,对于一切试图对本体出手的存在都凶得要命,岸边露伴已经吃过对方的一顿痛殴,这会儿绝对不想再把自己送去当沙袋了。
但是长久以来喜爱捉弄他的命运像是跟露伴开了个玩笑,偏偏把人送到他身边来,还跟他讨教着怎么学习写作技巧。
说实话,当听到伊吹光和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蛋对自己这么一个漫画家说要学写作这种专业不对口的请求,以及用那双清澈明亮、宛若小鹿斑比的眼睛颇为无辜天真地看着他时,岸边露伴差点仰天长啸,大喊一句“你找错人啦笨蛋”。
“我不是笨蛋。”伊吹也不知道是第一千次还是第一万次说这句辩解,熟练得让人心疼。看她坚定和善的表情,似乎打心眼里觉得她自己是个小机灵鬼儿。
“是啦,当初答应教你这种事情的我才是笨蛋嘛……快点写!”
写作课上课状态中的露伴老师没好气地说。
其实对于岸边露伴来说他并不讨厌把技能传授给别人,无论是绘画、意大利语还是写作,因为这就好比学霸给同学讲解错题,在把知识重新梳理并传授给他人的过程中,身为“老师”的那一方反而会更先领悟和看清楚自己在这个领域方面有什么优势和不足。
漫画的本质之一也是讲故事,如果他能够把别人教会如何讲好一个故事,那么他自己在这方面的本事多半也不会差劲到哪里去。这才是岸边露伴没有拒绝伊吹光和上门求教的真实原因。
……绝对不是怕RUA那个混蛋替身又强迫自己给它本体上课。
但是伊吹光和也许不是一个会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但起码也是用心的学习了。只是随着越来越深入地剖析内心世界,她反而越来越失落。
“你干嘛总是耷拉着脸啊?”岸边露伴不爽地问。
“有吗……对不起。”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依旧恹恹地道歉起来。不过下一秒她又解释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什么做人好难啊、我好像忘记了某些很重要的记忆之类的。
“那些是很重要的记忆?”
“嗯。”
“那你为什么会忘记呢?”漫画家问,“是什么事情让你忘记了它?这样做的后果又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伊吹光和哑口无言,她呆呆地看着他,连往日里明亮的淡金色眼睛里也似乎多了点忧郁的情感,就像是趴在窗台上希望出去玩的小狗勾。
岸边露伴倒觉得这样不坏,因为这女孩子总是直愣愣地像个机器人,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不急不慢的,偏偏犯傻的时候会露出稍微人性化一些的神采……反而给人一种变得活泼的微妙既视感。
所以他有时候会故意说些欺负人的话看看对方会有什么样新鲜的反应。事实证明,伊吹光和从不会令他失望。
她似乎……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
相处久了,朋友之间相互了解,他原本对于伊吹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迫害光环的恐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怜悯。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