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虫子,是更细的、像粉尘一样的东西,在皮肤下缓缓流淌,从白点中央流向四周,所过之处,皮肤就褪去血色,变成那种死白。而白点本身,颜色虽淡了,可仔细看,里头似乎有极细的纹路,像是……裂纹。
像一件瓷器,釉面下裂了,裂缝里渗进了别的东西。
玉奴瘫坐在地,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让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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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停了,天却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玉奴病了。说是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胡话连连。陈夫人急得团团转,请了郎中来看,开了退热的方子,可药灌下去,热度丝毫未退。
何娘子来探病,端来一碗新调的“白鲜膏”,说是加了安神的药材,敷上能退热。陈夫人正要接,玉奴忽然睁开眼,尖叫道:“别碰!那是……那是骨灰!”
屋里人都愣住了。陈夫人脸色一白:“玉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玉奴挣扎着坐起来,指着何娘子,手指颤抖,“她……她的药,是用人骨磨的!我亲眼看见的!罐子里……都是骨灰!”
何娘子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玉奴,看得她心底寒。
“姑娘烧糊涂了。”何娘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白鲜皮是草药,哪来的人骨?定是噩梦魇着了。”
“我没做梦!”玉奴哭起来,“你每晚捣药,我都听见了!你往药里加东西,红色的,腥的……你还舔那药粉!你的脸……你的脸白得不正常!”
陈夫人看看女儿,又看看何娘子,一时不知该信谁。何娘子却忽然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正是那日玉奴看见的、装暗红液体的瓶子。
“既然姑娘疑心,那我也不必瞒了。”她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腥气弥漫开来,“这确不是寻常药引。这是‘血竭’,西域来的药材,止血生肌有奇效。我加在药里,是为了增强药性,让姑娘脸上的白斑好得快些。”
她把瓶子递给陈夫人。陈夫人接过闻了闻,腥气浓烈,确是药味,只是比寻常药材更冲些。她迟疑地看向玉奴:“玉奴,你是不是……看错了?”
玉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那晚她看得分明,罐里的分明是骨灰,可此刻何娘子说得笃定,母亲又信了,她再坚持,反倒像是真烧糊涂了。
何娘子收起瓷瓶,走到床前,看着玉奴,眼神深不见底:“姑娘既然疑心,这药不敷也罢。只是……”她顿了顿,“脸上的白斑,怕是要复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靛蓝布裙在门边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日后,玉奴真的停了药。
起初几日还好,脸上没什么变化。可到了第五日,那些淡化的白点,竟以肉眼可见的度重新显现,颜色比从前更深,范围更大,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脱皮,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一碰就疼。
玉奴对着镜子,看着那张越来越可怖的脸,终于崩溃了。
她哭,砸东西,把屋里能照见人影的东西全摔了。陈夫人抱着她,也跟着哭,可哭有什么用?脸一日日烂下去,郎中来了,看了直摇头,说从未见过这般怪症。
第七日夜里,玉奴做了决定。
她悄悄起身,穿上最厚实的披风,用兜帽遮住脸,揣上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几锭碎银,几件饰,推开后门,溜出了家。
她要去烟罗巷。
坊间关于胭脂娘子的传言,她从前只当是怪谈,可如今走投无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试。她听说胭脂娘子有能“画皮”的胭脂,若真能画皮,是不是也能……治好她的脸?
夜已深,坊巷里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空洞地回荡。玉奴裹紧披风,低头疾走,不敢看两旁黑黢黢的屋舍,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她。
烟罗巷在西市最深处,背靠着废弃的染坊,平日里少有人来。玉奴找到巷口时,已是子夜时分。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带。尽头那间铺子,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朱砂串子在风里轻晃,沙沙地响。
玉奴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重了些。
还是没动静。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不是被人从里拉开,是门自己开的,像是被风吹开。缝里透出昏红的光,那股熟悉的冷梅混着朱砂的香气飘出来,只是这次,底下似乎还混了别的味道——一种极淡的、类似石灰的腥气。
玉奴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铺子里比想象中暖和。不是炉火的那种暖,是一种温吞吞的、从墙壁和地板里透出来的暖意,像是这屋子本身在呼吸。四面无窗,只在墙角点着几盏油灯,灯油不是寻常的菜油或桐油,燃起来有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胭脂的香气,形成一种古怪的、让人头晕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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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下浅浅的脚印。粉末很细,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是最上等的妆粉。
铺子中央,一张长案横陈。案木是暗沉沉的紫檀,纹理细腻如流水,光下看时,木纹里似乎有细碎的晶光在闪烁。案上整齐列着十数只胭脂匣,匣身皆以螺钿镶嵌,拼出各种花卉:牡丹、芍药、芙蓉、秋菊……每朵花都栩栩如生,光下看时,螺钿泛着七彩的虹光,花朵便似活了过来,在匣面上缓缓绽放。
案后坐着一个人。
素色的纱罗半臂,袖口绣着细碎的朱砂梅——这玉奴听说过。可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张脸。
脸上覆着一层白。
不是脂粉的白,也不是面具的白,是一种更奇异的、介于固体和雾气之间的白,朦朦胧胧的,像冬日清晨窗上的霜花。霜花下,隐约能看见五官的轮廓:眉、眼、鼻、唇,可每一处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在看。唯有那双眼睛,透过白雾亮出来,是一种极淡的灰,像雨前的天色,静,深,没有波澜。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玉奴,没有说话。
玉奴腿一软,跪了下来。兜帽滑落,露出那张斑驳溃烂的脸。她在家里照镜子时已经做过心理准备,可此刻跪在这里,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羞耻和恐惧还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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