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是我吗?我原来长这样吗?
她努力回想自己从前的模样,可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把她过往的人生,一点一点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执念:要一张完整的脸。
如今脸好了,执念达成了,可她还剩下什么?
她不知道。
子时正,她敷上最后一次膏。
这次几乎不疼了,只有些微的麻痒。膏体变灰的度很快,洗去后,脸上脱下一层极薄几乎看不见的壳。壳下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瑕疵。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胭脂娘子给的瓷盒。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冷瘦硬:
“粉洗尽时,相亦空。你得了一张脸,失了一整个人生。这是你的价,莫怨。”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可连眼泪是什么感觉,她也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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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陈家大摆宴席,庆贺玉奴“病愈”。
坊间都传,玉奴姑娘得了一种怪病,如今终于治好了。陈家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贵的药,姑娘的脸不仅好了,还比从前更美——肤若凝脂,面似皎月,真正的玉做的人儿。
宴席那日,玉奴穿着新裁的衣裙,梳着时兴的髻,由母亲陪着,在厅堂里见客。她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可眼神总是空茫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客人夸她,她微笑颔;客人问话,她简短应答。可若细看,便能现,她的应答常常迟疑,像是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该说什么。
陈夫人私下担忧,跟丈夫说:“玉奴这病,怕是伤了脑子,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陈掌柜叹气:“能保住脸就不错了。记不清就记不清吧,慢慢教,总能想起来。”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宴席过半时,后巷传来消息:何娘子死了。
说是暴毙,死在自己屋里。现时,人已经僵了,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嘴唇却是乌黑的。屋里堆满了草药,还有几只陶罐,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官府来人查了,说是误食了有毒的草药,中毒身亡。
只有玉奴知道,那不是中毒。
何娘子是死于“玉骨粉”的反噬。她舔食了太多粉末,粉末入体,吸干了她的精气,最后只剩一具空壳,壳下早已腐朽。
何娘子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她丈夫在城里做木匠,闻讯赶来,哭了一场,收拾了遗物,便离开了。没人深究她的死因,就像没人深究玉奴的脸是怎么好的一样。
坊间的传言,很快就被新的热闹取代。
只有玉奴,在夜深人静时,会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完美的脸,心中一片空洞。
她得了一张脸,失了一整个人生。
这就是代价。
她不懂,为什么胭脂娘子要帮她。若是不帮,她烂着脸活着,至少还是完整的自己。可如今脸好了,她却不是她了。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遗忘了——她连“自己”是什么,都快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奴依旧过着深闺小姐的生活,读书,绣花,偶尔见客。她学东西很快,女红、书画、琴棋,一学就会,像是这些技能本就刻在她骨子里,只是被遗忘了,如今重新拾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拾起”,是在“重装”。像给一具空壳穿上衣服,戴上饰,摆出姿态。壳是完美的,可里头是空的。
一年后,陈家为玉奴定了亲。
对方是城东米铺的少东家,姓赵,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见过玉奴一面后便念念不忘,托媒人来提亲。陈掌柜夫妇很满意,玉奴也没什么意见——她不知道“满意”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意见”该怎样提。
成婚那日,十里红妆,热闹非凡。
玉奴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轿子晃晃悠悠的,她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窗,看见街边看热闹的人群,看见熟悉的坊巷,看见……烟罗巷口。
巷子深处,那间没挂匾的铺子,门楣上的朱砂串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可那念头一闪即逝,像水里的鱼,抓不住。
花轿渐渐远去,烟罗巷被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玉奴放下轿帘,端正坐好。
盖头重新遮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