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推下了水。
水很深,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似乎已经死了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焰,都远了,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龙生的意义,他不知道。
总之就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总有做错事的时候,连累了很多人,没救下一个人。
他想,就这样沉下去也好,沉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沉到那些亏欠和遗憾都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有什么东西撑住了他的后背。
一只手,不,是很多只手。
有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有纤细的、指节分明的,有残缺的、只剩两根手指的。
它们从黑暗里伸出来,托住他的肩膀、他的腰、他的腿,把他往上推。
水从耳边流过,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古老的经文。
[殿下,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啊。]那个声音很苍老,像风化的岩石。
[大家可不希望在这种地方看见您。]另一个声音接上,年轻一些,带着笑。
[您还有时间。这里是亡者的领域。]第三个声音从更深处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冒出来,碎在水面上。
他一点一点地往上升,黑暗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是一双柔嫩的小手,很小,比他的掌心还小,手指细细的,像刚抽条的柳枝。
那双手抵在他的后背,用力地、稳稳地推了一把。
[陛下,再见。]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这两千年的情,我们还了。也请希望,您忘了我们,继续走下去。]
一只巨大的骨手从水面伸下来,破开黑暗,破开冰冷的水流,五指张开,扣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哗啦。
他浮出水面,大口地喘着气,水从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这里是三峡大坝的中心,不知为什么,水在把他往岸边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托着他。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岸上飘过来,带着一点不耐烦,带着一点“我受够了”的委屈,“你说咱俩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好了,娜朵。”另一个声音接上,沉稳一些,慢悠悠的,“boss答应过会管饭钱的。这些都不用我们操心。”他顿了一下,“以及,我们其实一直都在摸鱼。”
诺顿缓缓睁开眼。
手电筒刺得他眼睛酸,他眯着,看见一只手伸向自己,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里有薄薄的茧。
“前路艰险,晚饭如何抉择。”那个叫娜朵的女孩蹲在岸边,眼神坚毅地看着他,像在宣读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点菜空耗国力,不如直接自助。现在就我们几个,殿下可敢担选饭店之责?”
诺顿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一句“有何不敢”,但现在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一滴黑色的墨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滴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烟花放得还不错。]死亡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很轻,像风吹过枯枝,[下次注意点。我可不会把你从轮回门拉回来第二次。]
诺顿愣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对方的承诺,想起那些话,想起那个在青铜城里的、无声的交易。
“殿下,你的身份证。”娜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翻开,举到他面前,“boss托关系给你搞了一个。龙国的,可麻烦了,让我看看”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罗纳德·唐?这名字没变嘛!”
诺顿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一脸茫然,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boss?”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哦,他你肯定见过。”娜朵把身份证塞进他手里,“现在叫晨。反正我俩是来接应你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急得直跳脚,“快点走啦!不然排队都要排好久!我也想吃火锅!”
“拜托。”旁边的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稳重点”的无奈,“还有一个人呢。别急好不好?”
“噗!”又一个出水声。
“臭哥哥!”默颜从水里冒出来,头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一个人出去快活了,让我来处理这种事!”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早知道不逞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