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在修仙界中不过弹指一瞬。可这半月,对于争洲南岭的修士们而言,却是茶余饭后最浓墨重彩的话题。
瑜华洞天之会已有半月,那座上古水木洞天重新隐入太虚深处,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次开启。可洞天中生的故事,却随着数百名修士的口口相传,像野火燎原般在千嶂山、在南岭世家、在东泽水府与散修之间迅蔓延。
一位白衣散修,紫府初期,以甲木道统硬撼通神轩紫府后期供奉。他以术法周旋,不落下风;他最终施展出一道神秘神通,更是展露剑道巅峰境界,逼得悬钧真人主动认输——夺得了水府中那枚仙品灵物“碧澜生华果”。
然后,他消失了。
出了洞天之后,没有人见过他。他没有回通神轩客院,没有去谢家,没有在千嶂山任何一座灵山落脚。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有人说他怕通神轩报复,躲起来了。有人说他伤势过重,找地方疗伤去了。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存在,是洞天灵气幻化的虚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可没有人能否认,那位“萍踪真人”,是这一代散修中最为惊艳的存在。
紫府初期,甲木道统,掌握剑意。这样的修士,放在任何一个势力中都是倾力培养的核心人物。可他是散修,无门无派,无根无萍。据说他来自顺洲,孤身一人穿越界隙来到争洲,在通神轩客院住了月余,在瑜华天中一鸣惊人。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他的未来却光芒万丈。
苍生盟四司两院之一的宣和院,嗅觉最为灵敏。瑜华天关闭后的第三日,宣和院便布了一份《争洲风云录》特刊,以大幅篇幅报道了“萍踪真人”的事迹。
特刊中详细描述了他在瑜华天中的表现:紫府初期硬撼紫府后期,甲木道统克制土行,以及那道令悬钧真人主动认输的剑道修为。文中虽未给出具体评价,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此人,当为争洲散修之楷模。
宣和院如此卖力宣传,自有其深意。争洲散修数量庞大,却各自为战,形同散沙。苍生盟一直想将散修力量整合起来,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旗帜。如今,一位紫府初期的散修剑仙横空出世,且不依附任何势力,正是最好的宣传素材。
“萍踪真人”的名号在散修中迅传开。可问题也随之而来——“萍踪”二字,怎么看都像个化名。道号可以自己取,剑仙尊号却需他人赠。一位掌握了剑意的剑修,不论修为高低,皆可称剑仙。可萍踪剑仙念起来不够响亮,且与他的剑道并无关联。
好事者们开始琢磨给他起个像样的尊号。
有人说他用木剑,剑身上有小白花,不如叫太白剑仙。
有人说他来自顺洲,孤身闯争洲,不如叫孤鸿剑仙。众人品味一番,觉得不错,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争论持续了数日,始终没有定论。直到一位曾在瑜华天中亲眼观战的散修紫府,在茶馆中与人闲聊时忽然拍案道:“我想起来了!他与悬钧真人斗法时,施展的那套术法,有着浓厚甲木之气。我虽不懂剑道,但那股古朴苍劲的感觉,绝不会错不如就称之为,苍梧吧!”
“苍梧”二字一出,在场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苍梧,古木之名,传说中凤凰非梧桐不栖。苍梧树木高大挺拔,生机旺盛,正合甲木道统“天地栋梁”之意。且“苍梧”二字既有剑意的古朴苍劲,又有木行的生生不息,更暗合他从顺洲远渡争洲的漂泊之意——苍梧者,苍茫天地间一株独立之木,风雨不倒,霜雪不侵。
“苍梧剑仙!”有人脱口而出。
满堂喝彩。自此,“苍梧剑仙”四字,便在争洲修士的口中传开了。有人称赞,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好奇。可无论态度如何,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东洲,西漠。
半月前的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黄沙。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风沙掩埋了大部分痕迹,破碎的法器残片半埋在沙中,偶尔露出一角,在烈日下泛着暗淡的光。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黄沙的干燥混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
通天门关闭后,天宫的这一支镇东军失去了后援,被困在西漠的残余兵力成了瓮中之鳖。东洲联军趁势追击,以洗剑池、离焰宫、沧溟阁、大乾仙朝为,联合数十家势力,对这伙残敌展开了持续半月的围剿。
战果是辉煌的,四位大天将,两人被斩杀于阵前,两人重伤逃遁,不知所踪。紫府级别的天将,陨落者过二十人。筑基天兵和感气执律,更是被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代价也是惨重的。联军投入几十位紫府真人,陨落了七位,重伤者不计其数。筑基修士的伤亡更加惨重,一些在宗门中被视为希望的天才弟子,有的永远留在了这片黄沙之下,有的虽然活着回去,却道基受损、修为倒退,此生无望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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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残酷,远不是宗门中的意气风可以比拟。
此刻,一艘巨大的飞舟悬浮在西漠上空。飞舟通体银白,舟身刻着洗剑池的剑形徽记,是守拙真人的座驾霜锋。舱内宽敞如殿,可容百人。
数十位紫府真人分坐两侧,面色凝重。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望着窗外的黄沙出神。舱中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洗剑池掌教守拙大真人坐在主位,一袭素白道袍,面容苍老,须皆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他的背上,剑匣古朴,长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凌厉的剑意在他周身流转。他闭着眼,一言不,像是在等什么。
离焰宫主煜明真人坐在右侧上,赤金色的道袍在舱中灵光下熠熠生辉,可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半月血战,离焰宫也折损了一位紫府,是他的师弟,跟随他修行足足五百年,情同手足。他的手中,那枚离火瓶微微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慕星真人坐在左侧,一袭素白道袍。他的头已白了大半,不是衰老,而是心力交瘁。百年前,他还是满头青丝,如今却已斑白如霜。他的面容依旧俊朗,可眼角的细纹、眉间的川字、微微下撇的嘴角,都在诉说着岁月与悲痛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他的身前有一张长案,案上横放着乱夜星。
沧溟阁掌教沧渊真人,自西漠归来后便宣布闭死关。不是闭关疗伤,而是闭关等死。他本就寿元无多,西漠一战又伤及道基,即便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他将宗门事务托付给慕星,只说了一句:“青阳的法躯,一定要找回来。”便将自己关进了天枢峰顶的静室,再未露面。
慕星真人接过了这副重担。他不是掌教,却做着掌教的事。每日处理宗门事务,联络各方势力,组织人手搜寻林青阳的法躯,还要安抚那些在林青阳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弟子们。他累了,可他不能倒下。他一倒下,沧溟阁就真的没有主心骨了。
“诸位。”一道苍老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守拙真人睁开眼,目光扫过舱中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半月血战,我东洲同道戮力同心,斩敌无数,功成在此。可老夫心中有惑,想请教诸位。”
煜明真人抬起头,看向守拙真人。“守拙道兄请讲。”
守拙真人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道:“离焰宫率先攻入西漠后,至今已半月有余。我联军将士浴血奋战,将天兵天人近乎斩尽杀绝。可老夫想问一句——入尘真人的法躯,为何至今不见踪影?”
舱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慕星真人。
慕星真人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的乱夜星。他的手轻轻抚过剑鞘上那道裂纹,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断面,一言不。
坐在慕星真人对面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儒衫的中年修士。他面容清癯,眉目温和,三缕长须垂至胸前,周身气息儒雅而不失威仪。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正心”二字。
大乾仙朝,正心书院山长,帝师——霈霖真人张寄语。他虽亦为禄炁修士,修的却是【丹书】一道,以文入道,以教化证果。紫府后期,四神通,是大乾仙朝为数不多不靠国运修行、却能与紫府巅峰比肩的异类。他教导过年轻时代的乾帝,乾帝登基后,他便隐退正心书院,专心教书育人,极少过问朝政。若非此次西漠事涉天下存亡,他不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