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致包间内。
陈欣博凭窗而坐,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楼下艳俗舞姿,眉眼间尽是淡漠厌弃。
矫揉造作,俗态百出,不堪入目。
他懒怠再多看一眼,收回目光,自斟自饮,指尖把玩着翠绿扳指,静静等候那位传闻中冠绝皇城的花魁登场。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楼下的艳香与喧嚣,而他眼底,只剩一片漫不经心的期待。
静待一场花球落,静待那一位世人倾慕的绝色,踏灯而来。
一众小馆舞姿落定,躬身徐徐退场。
楼下喧嚣却半点未减,反倒愈沸腾。
长春院的熟客个个心知肚明——真正压轴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整整一晚的等候,为的从来不是庸脂俗粉的逢迎献媚,只为那一位独占皇城风华、千金难换一见的程花魁。
下一瞬,幕后轻纱缓缓撩开。
满堂喧嚣骤然暴涨,如山呼海啸,震得画梁轻颤,堪比市井最热闹的集市,此起彼伏的欢呼浪涛层层叠叠,几乎要掀翻屋顶。
万众瞩目之间,程浩颜缓步登台。
他全然不似方才登台献艺的伶人那般浓妆艳抹、极尽妖媚。面上只淡淡扫了一层薄胭,如雪玉之上晕开浅浅绯色,恰到好处衬得肤色莹润通透,眉眼愈清艳动人。
一颦一息,一抬一落,皆自带风骨。
台下无数挥金如土的权贵富商,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眼底狂热翻涌,恨不得倾尽钱袋、散尽银票,只求换他片刻垂眸、半分青睐。
世人皆道金银能乱人心,可往来风月场数年,程浩颜从未被满眼珠光、遍地银钱迷过眼。
他从不似寻常小馆那般弯腰谄媚、曲意逢迎。自始至终,眉眼清淡疏离,气质冷雅孤绝,任凭台下喧嚣痴狂,他自岿然不动。
身姿步履慵懒如猫,宽松烟青纱衣随风微漾,背后琳琅满目的背云随之轻晃。各色珠玉、玉环、宝石层层垂落,光影流转间,将他柔韧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清瘦却不失风华,慵懒又藏着惑人弧度。
二楼雅间之内,陈欣博恰好偏过头。
那一帧绝色登台的画面,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珠玉背云轻晃,青丝随步履微动,少年立于灯火中央,清冷、艳丽、孤绝,矛盾又极致勾人。
陈欣博呼吸倏得一滞,眼底漫开浓郁的兴味,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低声自语:“果然不负盛名,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貌。就是不知,是否当真身怀六艺、不负传言?”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话音刚落,台上的程浩颜忽而抬眸。
清冷目光穿透层层灯火喧嚣,精准掠过二楼雅间的窗棂,淡淡扫过端坐的陈欣博。
一眼,极轻、极淡,不带半分情绪,随即从容收回,落回身前舞台。
他施施然行至台中,在店小二提前摆好的古筝前安然落座。
指尖轻抬,琴弦微颤。
下一瞬,清泠琴声破空而起。
初时如山间清泉叮咚,细碎通透,潺潺流淌,洗尽人间俗艳;渐而曲调攀升,清亮高昂,穿林越谷,肆意洒脱;转瞬风云骤变,弦音翻涌澎湃,如江河汇流,奔袭千里,裹挟长风浩荡,直赴沧海。
全场喧嚣尽数湮灭。
满场宾客屏息凝神,有人闭目沉醉,随曲入境;有人睁眸呆望,独贪佳人美色。
琴声层层递进,起承转合皆藏章法,功底深不可测。
终末一刻,猛听“铮——”的一声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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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万顷沧海怒撞礁石,浪涛崩裂,惊彻四野!
余音袅袅,戛然而止。
满堂寂然。
陈欣博端坐窗前,眼底漫开真切的赞许。
他本以为,这般艳冠京华的风月花魁,终究是徒有皮囊的绣花枕头,靠一副好皮相哄骗世人、博取千金。
可方才一曲,起落有度,情深韵远,山河意境尽数藏于弦间。
若非自幼浸淫琴艺、岁岁苦练、心境通透沉淀,绝无可能弹出这般风骨。
更难得的是,自始至终,程浩颜面色淡然无波,不喜不骄,仿佛这一曲震撼满堂的绝调,不过是随手为之、轻而易举。
陈欣博由衷抬手,缓缓鼓掌。
清脆掌声划破寂静,方才回神的宾客们紧随其后,喝彩声再度炸开。
二楼权贵真心实意的认可,让端坐台上的少年眸光微动。
程浩颜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似是得了趣的猫儿,慵懒又暗藏雀跃,清冷眉眼瞬间柔和几分,添了几分鲜活的艳色。
这一点细微变化,尽数落于陈欣博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