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中紧抱着虚弱滚烫的少年,满心满眼只有病痛缠身的程浩颜,再无其他。
旁人贪他美色、议他身份、传他闲话,可只有陈欣博清楚,这看似高傲张扬、风光无限的红尘花魁,背地里隐忍负重、默默煎熬,独自扛下无数风雨苦难。
这般直率纯粹的真心,不掺半分功利,让朝中不少知晓王爷性子的人,都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可这场轰动全城、惊动朝野的风波,终究还是越过层层宫墙,传入了守备森严、至高无上的紫禁城,落入了那位端坐高位、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耳中。
暗流,自此悄然滋生。
马车疾驰入王府,稳稳停落。陈欣博抱着人快步入内,片刻不敢耽搁。
宫中特派的黄太医早已奉命等候,见王爷归来,立刻上前诊脉探查。
三指搭腕,片刻诊查过后,黄太医起身躬身行礼,恭敬回禀:“回王爷,公子乃是连日寒雨侵体、劳累过度,湿寒入肺,引重症高热。所幸公子根基强健、体魄坚韧,并非凶险顽疾,只需按时服药、静心静养,三两日便可退热痊愈。”
听闻无碍,压在陈欣博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悬着的心稍稍安稳。
可话音未落,黄太医再度拱手郑重叮嘱:“只是风寒病症极易传染。王爷乃是万金之躯、龙子贵体,尊贵无比,万万不可近身伺候。后续服药、擦身、静养诸事,交由府中下人打理即可,还请王爷务必避嫌保重。”
“不必。”
陈欣博想也不想,径直摇头,语气坚定执着,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旁人照料,本王不放心。”
“王爷三思……”
黄太医还欲苦心劝谏,陈欣博已然抬手示意止步,温和却强势地将人请出房间。
无奈之下,黄太医只能长叹一声,背起药箱,提笔写下药方,再三嘱咐药量禁忌,方才转身离去。
房间之内,终于只剩他与昏睡不醒的少年二人。
陈欣博褪去外袍,亲自打来微凉净水,将干净手帕浸透拧干,叠整齐,轻轻敷在程浩颜滚烫的额头上。
微凉触感贴上肌肤,稍稍缓解了灼人的高热。
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少年滚烫的脖颈、手臂、手腕,借着物理微凉,为他缓缓降温,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丝,便会扰了他的安稳。
不多时,府中仆从将熬好的汤药端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热气,苦涩药味弥漫整间卧房。
陈欣博小心翼翼坐回床边,将昏沉虚弱的少年轻轻扶起,让他软软靠在自己宽阔温暖的怀中。
他舀起一勺汤药,凑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适宜,才缓缓送向少年干裂的唇畔。
药汁苦涩刺骨,程浩颜意识朦胧,味蕾却依旧敏感。
一口苦涩入喉,他便蹙紧眉头,下意识偏头躲闪,喉咙细细哼唧着,带着孩童般的抗拒与委屈,死活不肯再咽。
陈欣博耐着性子轻声哄劝,软语温柔,百般安抚,可少年依旧抗拒不已,一碗药喂了许久,也只入了寥寥几口。
看着怀中人难受隐忍的模样,陈欣博终究是没了办法。
他低头含住一口苦涩的汤药,俯身轻轻覆上少年干裂柔软的唇瓣,撬开他紧抿的牙关,一点点缓缓渡入他喉中。
唇齿相贴,气息交融,依旧是亲密无间的贴合,可此刻的陈欣博,心中无半分旖旎风月,只剩满心酸涩苦楚。
唇间药有多苦,他的心便有多疼。
过往种种浮上心头,他终于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
从前初见,确是见色起意,贪他绝色容貌、倾城风姿。可日日相处、夜夜相伴,他早已越过皮囊,深陷于心。
他喜欢与他静坐无言的夜晚,喜欢他鲜活灵动的小脾气,喜欢他偶尔天真烂漫的好奇模样,更喜欢他藏在孤傲外壳下的纯粹与坚韧。
他可以陪着他一整晚只闲谈嬉戏,无半分肢体纠缠,依旧甘之如饴、满心欢喜。
哪怕世人皆轻贱他风月出身、红尘沦落,流言蜚语不绝于耳,可在陈欣博心中,无人能及他半分。
若不是真心动心,他大可冷眼旁观,待他病愈,再如常奔赴长春院寻欢。
可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置之不理,做不到让他一人孤零零承受病痛煎熬。
这一刻,陈欣博心底了然——他是真真正正,彻底栽在了程浩颜的身上。
一碗汤药,尽数以唇相渡,喂得干干净净。
怀中少年眉头紧紧拧起,小脸皱成一团,显而易见的苦涩难捱。
陈欣博心疼不已,指尖轻轻落在他蹙起的眉间,温柔一点点揉开紧皱的褶皱,低声细语安抚:“浩颜乖,忍一忍。蜜饯已经让小六取来了,等会儿含上一颗,口中苦涩便尽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