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雪原上呜咽,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微的针。玉雪峰方向的轰鸣早已停歇,只有一道灰白色的雪尘烟柱,如同巨大的伤疤,久久悬挂在天际,缓缓飘散。长白山巨大的山体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刚才那场撼动地脉、埋葬了无数生命与邪恶的激战,不过是它漫长沉睡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梦呓。
但活下来的人知道,那不是梦。
距离冰裂谷数里外的一处背风岩隙下,幸存的七人围着一小堆用最后一点固体燃料点燃的微弱篝火。火焰跳动着,试图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虚脱,却照不亮每个人眼中沉甸甸的阴影。
黄承彦平躺在铺着枯草和皮毛的地上,脸色灰败得如同脚下的冻土,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赵铁柱和阿海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和仅存的草药,为他处理着身上那些被蚀能腐蚀、深可见骨的伤口。药粉撒上去,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带着腐臭的黑烟,黄承彦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青茵跪坐在黄承彦身边,一手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的时空镜上。镜面温热依旧,甚至比之前更加温热、厚重,仿佛有了生命和脉搏。她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庞大的、带着山岳气息的暖流,正从镜中缓缓流出,顺着她的手,极其小心地渡入黄承彦的体内,护住他即将熄灭的心脉,并与那些顽固的蚀能残留进行着极其缓慢而艰难的拉锯战。这是“星钥”残留在镜中的、最精纯的一丝“岳魄”生气,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赵铁柱处理完伤口,直起身,因失血和疲惫而晃了一下,被小吴扶住。他环视着幸存者:阿海脸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小吴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另外两名跟随进入冰裂谷的抗联战士,一个腹部被蚀能触手洞穿,虽然简单包扎,但气息奄奄;另一个断了条腿,靠着岩壁,眼神涣散。加上外面留守的韩战士等三人(他们也或多或少带着与外围敌人交战的伤),这支九人突击小队,完整站着的,已不足一半。
“李队长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阿海声音沙哑,望向风雪弥漫的来路。按照计划,李队长应该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但玉雪峰崩塌的动静太大,可能引来了更多的敌人。
“现在顾不上了。”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冰碴,声音疲惫却坚定,“黄老哥不能移动,我们自己也走不远。老韩,你带一个伤势轻的兄弟,摸出去看看情况,尽量联系上李队长或者附近其他我们的同志。注意隐蔽,天亮前必须回来。”
韩战士默默点头,招呼了那名断腿的战士(他坚持自己还能动),两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岩隙外的风雪中。
剩下的几人,围着篝火,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黄承彦微弱的呼吸声。
青茵的目光落在膝上的时空镜。镜面不再只是深邃的暗色,边缘处多了些细密的、如同天然形成的淡金色山川纹路,镜背则浮现出更加复杂的、仿佛星图与地脉交织的浮雕。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藏的、如同大地般厚重而又带着星辉般灵动的能量。镜中星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稳定,三条光轨——长白山(已点亮)、镜泊湖(北方)、未知“龙城”(西南)——如同三条命运之线,清晰地指向未来。
她尝试集中精神,与镜中的“岳魄”残留意念沟通,得到的信息却更加碎片化,但核心明确:必须集齐三枚“星钥”,才能稳定被“幽渊”长期侵蚀而日趋紊乱的关外地脉网络,也才有可能找到失落已久的“镇岳玺”主体,从根本上解决“封魔井”的隐患。
“镜泊湖……‘水眼’之枢。”青茵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那片北方大湖的模糊传说——火山堰塞湖、渤海国故地、湖怪传说、以及地下深处可能存在的庞大水系和地热活动。“‘龙城’……又会是哪里?辽河流域?会是古代哪个都城或要塞?”她缺少更具体的历史地理知识。
“青茵姑娘,”赵铁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黄老哥他……还能撑多久?”他的目光落在黄承彦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深切的忧虑和一种近乎无力的自责。这位一路上亦师亦友、多次救大家于危难的老方士,如今却为了掩护青茵、保护“星钥”而命悬一线。
青茵感受着时空镜中传来的、微弱的生命反馈,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我的‘镜子’在尽力护住他心脉,驱散蚀能,但黄先生损耗太大,本源已伤……除非有对症的灵药,或者……找到能修复神魂、补充生机的天材地宝,否则……”她没有说下去。
“灵药……天材地宝……”赵铁柱喃喃重复,眼神望向洞外无尽的风雪山林,“这长白山深处,或许有老参、灵芝,但那种能起死回生的东西……可遇不可求。”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黄承彦,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出几乎难以听闻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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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茵连忙俯身贴近。
“……怀……里……书……”黄承彦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青茵立刻小心地在他怀中摸索,触到一个硬物。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油纸包。她轻轻取出,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极其古旧、边角磨损严重、纸张泛黄脆的线装小册子。封皮上没有字迹,翻开内页,是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的各种草药图谱、药理药性、以及一些极其简略的、关于“神魂”、“地脉”、“灵气”的札记。在册子最后几页,她看到了几幅潦草的手绘地图,标注着长白山、镜泊湖乃至更遥远地方的一些特殊符号和地名,其中一处位于长白山主峰某处隐秘山谷的标记旁,用朱笔小字写着:“传闻有‘地心灵乳’及‘九死还魂草’踪,然险绝,非人力可及。慎之!”
“地心灵乳……九死还魂草!”青茵眼睛一亮,立刻将册子递给赵铁柱看。
赵铁柱仔细看着那潦草的地图和注释,眉头紧锁:“这个地方……我知道,是长白山最险恶的几处‘绝地’之一,叫‘鬼见愁’,终年毒瘴笼罩,地形复杂如同迷宫,传说有凶兽出没,进去的采参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就算真有那些东西,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必须去试试。”青茵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救黄先生唯一的希望。我的‘镜子’现在对地脉能量感应很强,或许能帮我们避开一些天然险阻。而且……”她看向时空镜,“‘岳魄星钥’在我这里,或许……能对长白山范围内的地脉异常有所感应或压制。”
“太冒险了!你刚经历大战,神魂消耗也很大,黄老哥也等不起我们长途跋涉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东西!”阿海反对道。
“留在这里,黄先生撑不过三天。”青茵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外面鬼子和‘幽渊’的搜捕很快就会来。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岩隙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挣扎的脸。
最终,赵铁柱重重叹了口气:“分头行动。我、阿海、小吴,留在这里照顾黄老哥,并设法与老韩他们汇合,建立临时据点,寻找更安全的藏身处和普通草药,尽量拖延时间。青茵姑娘,你……”他看向青茵,眼神复杂,“你带着黄老哥的册子和你的‘镜子’,去‘鬼见愁’。但你不能一个人去。老韩回来,让他挑一个最熟悉长白山地形、身手最好的兄弟,陪你一起去。记住,如果事不可为,三天之内,无论找没找到,必须返回!否则,我们就当你……”
他没有说下去。
青茵明白他的意思,重重点头:“我明白。三天,无论成败,我一定回来。”
她知道这个决定多么疯狂。以她现在的状态,深入长白山最险恶的绝地,无异于九死一生。但看着黄承彦灰败的脸,感受着时空镜中那来自“岳魄”的、沉甸甸的责任,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不是冲动,而是必须承担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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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凌晨,风雪暂歇。
青茵身边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叫栓子,是韩战士队伍里最出色的猎手和采参人,对长白山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话不多,但眼神锐利,动作敏捷,背上除了猎枪和必要的工具,还带着一小包韩战士他们从牺牲战友身上收集来的、最后一点珍贵的炒面和盐。
两人告别了赵铁柱等人(黄承彦依旧昏迷,但时空镜持续渡入的生机让他暂时稳定),一头扎进了长白山深处茫茫的林海雪原,朝着地图上那个被称为“鬼见愁”的绝地方向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