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定在次日黎明前。
部落用一夜时间为两路人马准备干粮、伤药、弹药和防寒的皮衣。库克带走了部落里最熟悉水性的四个猎人,与赵铁柱派来的两名抗联交通员汇合,从隐秘的山涧乘桦皮筏顺流而下,绕道前往松花江。阿亚带着剩余的猎人,将部落周边的陷阱和岗哨重新加固,并在乌力楞爷爷的指示下,将几件珍贵的萨满法器从供奉处取出,埋入日月峰几处隐蔽的山洞——那是千百年来部落遭遇灭顶之灾时,保存传承火种的最后手段。
青茵和黄承彦的行李最简单:干粮、清水、伤药、符箓、以及各自贴身携带的法器。青茵将那面神鼓郑重地交还给乌力楞爷爷,老人接过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祖灵的祝福,跨越八十年,终于完整传递。
临行前,青茵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看向乌力楞爷爷:“爷爷,奇格里萨满的遗言——‘盟约不会断’——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说他自己。他是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把这面鼓,把这份约定,带回日月峰。”
乌力楞爷爷看着她,苍老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孩子,你知道他最想让我转告你的是什么吗?”
青茵摇头。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八十年的风霜,也有一缕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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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山林最黑,也最静。
青茵和黄承彦并肩走在猎人们踩出的隐秘小径上,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腐殖土,头顶是墨一般浓稠的、尚未透光的夜空。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偶尔穿过树梢,带来远处夜行动物的窸窣。
青茵忽然停住脚步。
黄承彦跟着停下,没有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黄先生,”青茵的声音很轻,“您知道那预言的后半部分吗?”
黄承彦沉默了一瞬:“……乌力楞爷爷说的那个版本?”
“嗯。”她转过头,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己身为祭,将黑暗重新关回门后。自此,心跳与封印同频,永远留在门的那一边。”
黄承彦没有说话。
“如果预言是真的,”青茵说,“如果最后真的需要那样做,我想请您……”
“我不会让你做。”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像一柄出鞘的刀。
青茵怔住。
黄承彦走近一步,在极近的距离看着她。天边第一缕微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云层,将他的面容从黑暗中勾勒出来——那张总是带着疲惫与平静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决心。
是……选择。
“青茵,”他说,“你叫我‘黄先生’,叫了一路。我知道这是尊称,也知道你敬我、信我、甚至有些依赖我。但你不知道的是——”
他顿了顿。
“我从长白山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会走一条我不能替你的路。我只是没想到,这条路会走到这一步。”
他伸手,在空中停了一息,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一位长辈,也像一个终于决定接下某种命运的凡人。
“如果预言是真的,那改变预言的人,也必须是真的。你不是祭品,你是活生生的人,有过去,有未来,有你想守护的东西。我不会让那个预言在你身上应验。”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前行。
“走吧。太阳要出来了。”
青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融入晨雾的背影。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又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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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不是冷战,而是没有精力。越往小兴安岭深处走,路越险,哨卡越多。黄承彦的符箓和青茵的感知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布设障眼法,她提前预警巡逻队的位置和野兽的动向——但每一次惊险的擦肩而过,都在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小兴安岭边缘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屯子。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汉人移民屯,窝在深山河谷的褶皱里,与世隔绝。青茵和黄承彦在屯外隐蔽处等到天黑,才摸进屯里,找到赵铁柱临行前告诉他们的那个联络点——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豆腐坊,店主是个瘸了一条腿的山东老汉,早年在关内当过兵,后来逃荒到此,靠手艺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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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看到黄承彦掏出的那枚铜钱(赵铁柱的信物),二话不说,把他们让进后院,端上热豆腐脑和玉米饼子,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山里的确不太平。半个月前,有一伙穿着古怪的“城里人”进山,说是找矿的,给了“那木”的人一大笔买路钱。后来有猎人在深山老林里看到过他们,一个个脸色青,不像活人。从那以后,山里的野兽就疯了,见人就扑,咬死了好几个采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