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来得很快。
卯时三刻,陈九川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灰袍子,跟在仰久身后穿过三道岗哨,往龙城正中那座圆形广场走去。
路上经过的蛮荒修士比往日明显多了不少,个个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陈九川隐约听到有人低声议论中部战场的折损,说什么赤屠死了月无痕也死了刘遂也死了,据说城内那座军帐那边已经炸了锅,几支大妖脉的传人恨不得亲自下场撕了那个姓陈的武夫,还说什么等尧远回来要兴师问罪,不过相比起中部战事的失利,大后方那群蛮荒的得意书生陨落才更让他们愤慨,因为那些几乎是他们蛮荒头一等的读书种子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莫名其妙被人差点杀了个一干二净,这才让人匪夷所思。
仰久走在他前头半步,听了这些议论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并未驻足。
广场中央那根黑色石柱比陈九川上次远远望见时又高了许多,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流动着幽蓝光芒,比夜里看到的更加明亮。
石柱四周的地面上铺满了阵纹,那些纹路以石柱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外扩散,如今已经蔓延到广场边缘,与四周围绕的八座高台连为一体。
每座高台上依旧盘坐着一名阵修,双目紧闭,周身灵气如流水般缓缓淌入身下的阵纹之中。
仰久带着他走到石柱东侧的一座矮台前,矮台上摆满了玉简、朱砂、兽骨制成的刻刀,还有几盏已经燃了大半的青铜灯。
仰久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值守的年轻修士,那年轻修士接过去仔细验看了几息,又上下打量了陈九川一眼,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了那么一瞬。
只不过碍于眼前这人的特殊身份,修士最终还是将令牌还给仰久,侧身让开了路。
陈九川低眉顺眼跟在仰久身后踏上矮台,弯腰帮着仰久铺开一卷丈许长的阵图,那阵图是整座龙城大阵的总纲,五处阵基的位置,灵力的流转方向,各处的节点和蓄池标注得清清楚楚,精细程度让他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仰久蹲下身,指尖落在那卷总纲图上,沿着一条幽蓝色的灵力主线缓缓划过,口中念念有词。
陈九川耳聪目明,再加上仰久对他根本没多少防备心,很快便捕捉到“西北拐点”“东南蓄池”“中宫总枢”等几个关键词,心里越笃定。
“陈姑娘,”仰久忽然抬头叫他,“你帮我按住这边,对,就是灵力主线的末端,我腾出手来改一下这处回路的接入角度。”
陈九川应了一声,伸手按在阵图边缘一处标记着“坤三”的位置。
指尖碰触到那张阵图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纹路传上来,像是一条极细的溪流在他掌心轻轻蹭过。
他心念微动,气机悄然下沉,将那缕灵力波动的节奏牢牢记在了心底。
整个上午他都在给仰久打下手。
一会儿递刻刀,一会儿研朱砂,一会儿按照仰久的吩咐把某几块玉简从甲处搬到乙处。
那些玉简是阵基节点的灵力引子,每一枚都刻着复杂的符文,相当于整座大阵的经络末梢。
陈九川趁仰久埋头修改回路的间隙,迅扫过了半数以上的玉简,将其各自对应的大阵位置记了个七七八八。
午时刚过,仰久直起腰揉了揉后颈,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陈九川。
“歇歇吧,下午还要校验东南角的灵力通转,那边才是重头活。”
他说着自己先啃了一口饼,腮帮子鼓起来,略显木讷的面容在午后有些白的日光里显得格外年轻,几乎称得上稚气。
陈九川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硌牙,但他正饿得紧,三两口就咽下去了。
他一边嚼一边拿余光打量四周,八座高台上的阵修依旧在闭目运转灵力,广场周围值守的修士换了一班岗,人数比早上多了将近一倍。
石柱中央那颗直径数丈的珠子表面流转的幽蓝光芒比晨间更浓,隐隐有雷光在内部游走。
快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