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麻利地把身上那条脏围裙解了下来,随手挂到了厨房门口那个生锈的粘钩上。
两只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拉了个塑料圆凳,直接一屁股坐到我对面。
那张常年挂着苦瓜相的脸上,今天的笑容就没断过。眼角那几道细密的鱼尾纹,全给笑得挤成了一团。
“你爸那个死鬼,下午专门打电话来了!
他听我说你考了第三名,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还破天荒地嘱咐我,说这个周末必须让我多去割点肉,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脑子!
他还说什么来着……哦对,问我『昊子最近学习还跟得上不?』
老娘直接怼他『跟得上个屁!人家是年级第三!前面就俩人!』
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屁话,最后就干巴巴地来了一句『好』。
你爸那人就是这副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连夸自己亲儿子都不会夸。”
她一边兴奋地絮叨着,一边拿筷子在盘子里挑拣。
“他能憋出个『好』字,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扒了口白米饭。
“那倒也是。”
她极其精准地挑了一块肉最厚、带着脆骨的排骨,直接夹进我碗里。
“赶紧吃!多吃点!今天这排骨,老娘狠了狠心,足足买了两斤半!够你造的!”
这排骨烧得确实绝了。
酱色浓郁得黑。肉炖得稀烂,筷子轻轻一夹,肉丝就顺着骨头直接脱落下来。咬上一口,满嘴都是脂肪和白糖混合的甜香,直冲天灵盖。
她拿手好戏的西红柿蛋花汤,也一如既往地稳定挥。蛋液打得极其细碎,浮在鲜红的番茄汤面上,像一层金灿灿的云。
我饿死鬼投胎一样,狂造了小半碗米饭之后。
她突然放下筷子,盯着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今天下午放学,怎么在外面磨蹭到现在才滚回来?这都快七点半了。”
“哦,顺道去了趟楼上周姐家。帮小杰那笨脑子看了一下英语卷子。”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小杰?”
她那两道画过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他今天不是去他那个死党同学家过生日去了吗?怎么会在家?”
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操!大意了!
这女人怎么连小杰去同学家过生日这种屁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哦……我是说,我去的时候,小杰那小子刚好前脚刚走。”
我大脑飞运转,赶紧往回找补,“周姐非拉着我,说让我帮他把最近考的那张破英语卷子看看。她把卷子拿出来,我给她指了指,顺手在上面给他标了几个重点必考的题型。”
“那你就为了给他看张破卷子,在人家家里足足待了一个多小时?!”她声音拔高了。
“这不是看完卷子,顺便跟周姐坐在沙上聊了会儿天嘛。她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无聊得慌。”我继续圆谎。
她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那个眼神,复杂得让人后背毛。
说不上是完全的怀疑,但也绝对不是百分之百的相信。
就像是有什么极其肮脏、不可告人的想法,在她的眼珠子后面飞地转了一大圈。但最终,她咬了咬嘴唇,什么难听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以后放了学赶紧给老娘滚回家!少去人家家里蹭这蹭那的!人家周姐一个人在家,也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干!”她冷冷地警告了一句。
“嗯。知道了。”
这个危险的话题,就在这句警告里,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继续闷声对付碗里的白米饭。
我也赶紧低下头,死命啃骨头。胸腔里的心跳,明显比刚才狂飙了两拍。
吃完饭,她照例像个陀螺一样去收拾那堆油腻腻的烂摊子,洗碗擦桌子。
我躲进次卧,把那张难得要命的数学卷子摊在掉漆的书桌上,装模作样地死磕了半个小时。
八点半。
隔壁卫生间里,准时响起了破花洒“哗啦啦”的流水声。
十五分钟后。
那台破吹风机的“嗡嗡”声响了起来。但在里面断断续续地只响了不到三分钟,就彻底停了。
“吱呀——”
卫生间的磨砂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