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过,太后的车驾便到了午门。
秦宝宜领着后宫嫔妃,站在午门外候着。日头偏西,斜阳将人影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像一道道的墨痕。
车驾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两个宫女先下来,然后转身,伸手去搀里面的人。
秦宝宜看着那只手伸出来——枯瘦的,粗糙的,指甲剪得极短,指节微微凸起,像是常年劳作的农妇的手。
然后那个人,从车里探出身来。
她愣住了。
这位刚露面的太后方氏,衣着朴素得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褙子,料子是寻常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头上只插着一根银簪,样式老旧,簪头的光泽都磨没了。
她走在街上,被人当作寻常农妇都不足为奇。
面庞也苍老。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老,是被日子磋磨出来的那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浅浅地爬满了脸。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
选秀有严格的年龄限制,方氏当年入宫时,最长也不过二十岁。沈昱今年二十五,方氏不该老成这个样子的。
可她看上去,怎么也有五六十岁了。
秦宝宜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她的腿脚不好,每走一步都得侍女搀着,身子微微佝偻,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走到秦宝宜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过于亲厚地拉住了秦宝宜的手。
那手粗糙得像砂纸,硌着秦宝宜的掌心。凉的,干枯的,没有一丝温度。
“好孩子,”她说,声音苍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受委屈了。”
秦宝宜看着眼前这个过于和蔼慈祥的老妇人,看着那张被岁月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光亮的眼睛——
她心里那些准备好的试探,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伤害德妃的幕后黑手联系起来。更无法将这个人,与沈昱血统存疑的秘密联系起来。
她太老了。太朴素了。太不像一个会在深宫里兴风作浪的人了。
秦宝宜屈膝行礼,声音平稳:“臣妾恭迎太后。”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唤出母后那两个字。
太后似乎没有察觉。她只是拍了拍秦宝宜的手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感激,不是讨好。像是,终于等到今日。
“诸位辛苦了,”太后松开手,环顾四周,声音苍老却和蔼,“不必再陪我老太婆,都散了吧。”
嫔妃们纷纷行礼告退。
秦宝宜落后几步,看着太后的背影。
她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她跛脚,只用右腿发力,倚着身边的宫女,身子微微倾斜,样子有些奇怪。
那跛脚,是从前就有的吗?可她分明记得,方氏似乎是出身于武将之家,身子好得很,也因如此,她才因为“好生养”被选入宫,解决先皇无子的燃眉之急。
秦宝宜看着那个蹒跚的背影,看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看着那根插在发间、光泽都磨没了的老银簪——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德妃那件事、比血统的秘密,更深。
德妃站在她身后半步,薄唇抿成一条线,声音里带着冷意:“就是她吗。。。与我想的,不一样。”
秦宝宜没有回头,只略侧了侧身,声音压得极低——
对翠翠道:“去查,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