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升的脸上恰好闪过一丝尴尬。她垂下眼,双手合十,又道:“那……只好请太后娘娘用无根之水净身。”
“无根之水?何用?”贤妃问。
慧升点了点头:“无根之水,乃天上降下,未落地的雨水、雪水。用此水洗身,可祛除一切邪祟。”
她转过身,吩咐那几个尼姑抬来一口地缸。又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像模像样地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缸里。
那缸是青瓷的,半人高,口阔底收。几个尼姑抬着它,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抬着什么稀世珍宝。缸里的水在月光下粼粼的,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缸烧化的银子。
几位师太双手合十,站在水缸旁的石阶上,满脸凝重。
当着后宫众人的面,排场摆开了,方氏骑虎难下。
她披着一件外裳,腿脚还是跛的,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身子微微佝偻,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慢慢走到水缸边,站定。
慧升走上前,与几个尼姑一起,将方氏围住。又从袖中取出一根柳条。那柳条是新鲜的,还带着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将柳条浸入水中,蘸了蘸,然后轻轻点在方氏的额发上。
一下,两下,三下。
水珠顺着方氏的额发滑落,滴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太后娘娘,可有好些?”慧升问。
方氏虚弱地摇了摇头。
就在她摇头的那一瞬间——
“哗啦——!”
一声巨响。
水缸里的水猛地溅起,白色的水花飞溅开来,泼了周围人一身。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方氏的整个上半身已栽进了水里。
就像是,她没站稳,自己晕了进去。
她的双脚在水缸边徒劳地乱蹬,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包着白布的脚。她挣扎着,粗糙的双手死死扒住缸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水面上“咕嘟咕嘟”冒起一大串慌乱的气泡。
“贫尼该死!”
那几个尼姑也跪了一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只忙着请罪,却没有人伸手去救。
嫔妃们惊叫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又忍不住往前探着脑袋看。
方氏在水里挣扎着,手脚乱蹬,却怎么也挣不出那口大缸。她的声音闷在水里,听不清在喊什么,只听得见“咕嘟咕嘟”的水泡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溺毙。
沈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孙荣,声音淡淡的:
“还不快把太后扶出来。”
孙荣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太监冲上去。
又是一阵乱。
有救人的,有忙着请罪的,有献殷勤的。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方氏从缸里捞出来,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鬼似的。
秦宝宜站在廊下,抿着嘴看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看得开心?”沈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像是耳语。
“开心。”秦宝宜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太后平安,臣妾当然开心。”
“开心就好。”沈昱说着,拉住了她的手,又挠了挠她的手心。
一下,两下。
秦宝宜的笑容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只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她太熟悉了——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从前,就是这双手替她写那些她不爱写的功课。
每一次“糊弄”师傅时,他都是这样,抿着嘴笑,偷偷挠挠她的手心。
成婚后,她是太子妃,他是太子。两人在人前都要端正严肃,从不做这些逾矩的小动作。
可登基后,他似乎不再紧绷着。笑容多了,更随意了。像十几岁的时候。他又把这些小动作找了回来。
秦宝宜的心尖颤了颤——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上当。
他一直都很会装。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院子里那场闹剧。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太后”身上。
方氏被扶到一旁,披着一件大氅,浑身发抖。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贤妃走上前来,带着殷勤的急色,“皇上!太后娘娘可禁不起这样折腾。”
她顿了顿,扫了眼秦宝宜,又说:
“依臣妾看……”她说,一字一顿,“还是先搜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