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周遭众人都会心一笑。
皇后与公主的关系究竟如何,众人即便从前不知,经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传言,也该明白了,既然她们有意要演戏,其他人便只有卖力地配合。
萧令仪莫名看了郭颂一眼,意有所指道:“要说自小的情分,谁也比不上伽罗和陛下,我看,这世上恐怕再没人比伽罗更了解陛下的喜好了。”
她说着,含笑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慢慢扫过。
“你们呀,若想讨陛下的欢心,还得多请教伽罗才是。”
这话听来格外微妙。
如今,这些小娘子半只脚都还未踏入宫门,哪里就谈得上要讨陛下欢心?
谁人能入得后宫,该是帝后二人做主,皇后却让众人来请教公主,这分明是在暗示,能不能入宫,还得先过公主这一关。
今日陛下本也不在宫中,这正是要给她们讨好公主的机会。
至于陛下待公主的格外优待,到底是因为从小的姊弟情分,还是因为传言中的私情,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伽罗看一眼萧令仪,面上笑意僵了僵,似乎有些尴尬,却碍于皇后的身份,只能勉强陪笑。
如此,才能让萧令仪心满意足。
众人又陪着两位贵人赏了一阵花,热闹了好一阵,才在摆了许多冰鉴的荫凉处坐下,一同宴饮。
既要讨好公主,在座的娘子们自然要主动与公主对饮。
酒是萧令仪准备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伽罗没法像先前的宫宴那般,直接将酒换作温水,只好歉然道:“我这几日身子总不爽利,恐怕饮不得酒,只好先以茶代替了。”
话刚说完,坐在高处的萧令仪便关切地望过来:“怎么不爽利?是不是夏日暑气重,热得难受?伽罗,我看,一会儿你还是到我屋里去歇一歇吧,我叫人弄些解暑的汤水来。可得将你照料好,否则,陛下可得生我的气了。”
又是一句带着玩笑揶揄的话,搬出李璟来,伽罗没法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几杯茶下肚,又吃了几口鲜菜、炙肉,在宴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侍女引着,去了专供皇后歇息的临水殿阁-
紫微宫的规制,遵照左祖右社的规矩营造,左侧有皇家祖庙,右侧则是社稷坛。
今日,天子下令,辍朝一日,领着朝中重臣入社稷坛祭祀天地。
祭礼一早便已结束,李璟却未直接回宫,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带着几名乔装的侍卫,到民间随意走走。
这本是李氏先祖的遗训,为让后继者不忘民间疾苦,每年祭礼后,帝王当多出去走走,瞧瞧百姓的日常。
只是,中宗晚年颇有些昏聩,早将这条遗训抛诸脑后,到先帝时,也未践行。
李璟如今终得亲政,先前还有李玄寂在旁掣肘,眼见这个眼中钉也已被支出邺都,就要彻底解决,他越发感到大权即将在握,当要一展宏图,再不必如从前那边瞻前顾后。
群臣早已散去,只余杜修仁一个,也换上便服,跟随左右。
与李璟的气定神闲不同,杜修仁除了一贯的内敛严肃外,眉宇间还有隐隐的挣扎,似乎藏着什么心事,不知到底该如何解决一般。
这其实不是他有意装出来的模样。
那日,从伽罗的宅中离开后,他便一直有些忧虑难消。
伽罗没有明说到底想做什么,但她想生个男儿,那般说给他,便是要让他来帮她完成这件事。
须得为她提前寻个几乎同日出生的男婴,最好,还得照着她的模样,寻个带着胡人血统的婴孩,这还不算难事,大邺立朝多年,邺都一带聚居着许多胡人,其中不乏与汉人通婚的,还有数月,只要好好找,总能找到。
她连机会都替他谋算好了。
今日,便是他取得李璟完全信任的好时机。
只是,他更担心的是她真正的目的。
这时候,非要生个男儿,可见她至少是想如萧太后那般,扶自己的孩儿为太子,但她私底下一向胆子大极了,所思所想,都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怀疑,她谋划的,是比这个更“大逆不道”的事。
毕竟,李玄寂和执失思摩已经离开邺都,他不信她真的已将赌注全部压在李璟的身上。
“表兄,如今咱们身边也没外人,此处又是在宫外,不必君臣相称,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李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杜修仁垂着眼,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臣心中有愧,这几日坐立难安,总是不知该如何决断,原想私下替陛下——替表弟分忧,可——可又实在不敢欺瞒,只好向表弟坦白。”
李璟望着眼前人流如织的繁华街道,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公主——伽罗已怀了三月有余的身孕。”-
殿阁中,伽罗耐心地等了一刻。
没等来萧令仪,却先等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漆黑的药汁盛在碧色玉碗中,晃晃悠悠呈至她的面前,那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立刻令伽罗皱起眉头,捏着帕子捂住口鼻,差点干呕一声。
“怎么送了药来?不是说只送些解暑的汤水来?”
侍女笑了笑,退到一旁,说:“奴婢只是照皇后的吩咐行事,别的一概不知,贵主请饮,药饮尽了,奴婢才好回去复命。”
伽罗警惕又嫌弃地转开身,拒绝道:“拿走,我没病,不喝药。”
侍女仍旧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请贵主体谅,莫为难奴婢。”
伽罗做出一副夹杂着恐惧的不耐模样,猛地从榻上站起来,挥手将那玉碗拂开,冷声道:“你大胆,不过一小小奴婢,怎敢如此与我说话!这药,我一滴也不会喝,你就这样回去复命便是!”
那玉碗已应声落地,玉未碎,骨碌碌在地上滚过一圈,漆黑的药汁洒了一地,气味越发刺鼻难闻。
那侍女低头跪下,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