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他都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御医也说,这几日只让她顺心、平稳即可,不能有大起大落。
反正日子还长,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她吧。
伽罗看着他漆黑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缕不忍与挣扎,但也不过一瞬,很快,她便微笑着点头,说:“那我便安心等着陛下来。”
这样的安排,她自然也告诉了杜修仁。
那三支焰火,也是用来给他报信的。
杜修仁十分警惕,一听她要如此,便觉那三支焰火有些不同寻常。
便如烽火传信一般,军中也常用焰火传递消息。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毕竟先前已打定主意,只管自己的事,别的听其自由进行。
“可要让母亲过来,陪你住一阵子?她多少有些经验,又常年礼佛,心气平和,陪在你身边,兴许能让你安心些。”
伽罗一听就知,他这是试探,是意有所指。
她抿唇笑了下,摇头:“阿兄好意,我心领了。大长公主是有福之人,我也不舍惹她操心,前几日,阿兄不是还说,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也为我与孩子祈福了吗?就不必劳动她了,仍旧留在大福先寺便好。”
她说着,抬头认真地对上他的双眼。
“我生产那日,可还盼着她留在寺中,继续祈福呢,大长公主虔心,所求定能灵验。”
杜修仁怔怔地看着她,心底忽然变得极沉。
“我……知道了,那日,会请母亲留在寺中,哪儿也不去。”-
九月二十六,天已入冬。
这日一早,伽罗与以往一样,起身、用膳,披着厚实的衣裳,在鹊枝的陪同下,到园子里散步,午膳后又歇了一觉,等下半晌醒来,便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鹊枝正在旁边熏着一条绒毯,见她呆坐在榻边,面色有异,忙问:“如何?可是要生了?”
伽罗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我想是要生了,可御医与稳婆说的那些征兆,一个都还没有,再等等吧。”
鹊枝将绒毯搁到一旁,快速灭了熏炉:“那便等一等,不过,奴婢还是得立刻知会御医与稳婆,令他们随时预备着。”
伽罗看向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鹊枝无声点头,随即快步出屋。
一直到傍晚,真正要生产的征兆才终于出现。
妇人初产,时辰总是久一些,趁着疼痛的长久间隙,伽罗扶着腹部站在殿中,拉开窗扉,对着匆匆赶到外头陈勇微微点头。
陈勇面色一凛,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抱了抱拳,便转身快步行至院外。
片刻后,只听咻的一声,已经暗得只剩远处最后一丝光亮的深蓝色天空中,一道光亮笔直地冲至高处,在头顶炸开绚烂的花火。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道焰火炸开时,天边的最后一丝余光也恰好消失殆尽,天真正黑了,那彻底的黑暗在焰火的映衬下,宛若一场盛大的节日。
数里之外的徽猷殿中,一名内监匆匆步入,禀报情况。
原本还在案边看着朝臣们送来的请安奏疏的李璟立即搁下手中的笔管,也顾不上更衣,只接过鱼怀光递来的外袍,随意披上,便大步出殿。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这几日一直停在大殿东侧,此时已有机灵的内监驾着来到石阶下。
很快,圣驾便在内侍与护卫们的护持下,快速往西面的上阳宫驶去。
与此同时,西面更远处的山林间,已埋伏整整两日的队伍,在看到天空中信号的那一刻,立即无声地动起来,朝着那高高的宫墙,如同一缕无形的清风,自一道不知何时被人凿出可容两人穿行的地方,钻进这从前鲜有人光顾的上阳宫。
这里,便是整个邺都城守卫唯一的破绽。
第115章冷刀
邺都的西北面背靠邙山,山下有洛水穿行而过,恰好将紫微宫夹于二者之间,形成天然拱卫。
守卫都城的禁军,素来以此为界,安排部署。
邙山一带归属西苑,守卫并不松懈,但山峦叠嶂间,终有疏漏。
陈勇虽被夺了神策军的兵权,也不知新任兵马使的防卫如何,但有邙山的地形图在,这几月里,暗中派人刺探情况,已然摸清防卫情况,提前将消息送出去。
朝中上下皆以为,与晋王对峙的战场,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谁能想到,那不过是个巨大的幌子。
产房内外,静悄悄的,有下人进出,也都是轻手轻脚的,若是不知内情,只怕根本猜不出,里头竟有妇人即将分娩。
李璟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廊上悬着的灯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四下光影明灭,看得李璟不知为何,心中莫明生出一种发空的彷徨情绪。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紧皱着眉,左右环顾一圈,就要往屋里去,“人都去哪儿了?”
“陛下!”跟在左右的鱼怀光连忙拦在他的身前,“这是产房,血气凶煞,陛下万不可入内呀!”
李璟脚步顿住,只好不耐地深吸一口气,冲里头道:“那里头究竟如何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朕如何能放心!”
这时,屋门打开,雁回从里面快步行来,冲李璟行礼。
“求陛下恕罪,殿下如今正是阵痛的时候,御医在屋里瞧着,再三叮嘱要留着力气,以免到紧要关头没了力气,那方是凶险。殿下知晓陛下来了,心里十分高兴,特意命奴婢过来同陛下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