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婈从冥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黄泉的天色永远是粉色的,看不出早晚,可她自己知道,她在冥府里待了整整一夜。她翻遍了冥王殿里所有的册子——生死簿、因果录、业障簿、功德簿——每一本都翻了,每一页都看了。可她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魏翊煊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他只是一个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黄泉的沙地很软,可她的脚踩上去,却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装不下。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空池已经近在眼前了。
空池的水还是那样,青蓝色,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站在池边,正准备掐诀打开通道,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桃林那边传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越来越近。少婈抬起头,看到蘅汀和泽杞正从桃林那边跑过来。蘅汀跑在前面,头散着,披在肩上,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没来得及换。她的鞋子上的泥巴甩了一裤腿,有的已经干了,结成硬块,有的还是湿的,黏糊糊的。
她看到少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少婈,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她的声音又气又急又带着哭腔,像是一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少婈的肩膀上,把斗篷都打湿了。
少婈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就是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你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父君都急坏了,差点派人去凡间找你!”蘅汀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
少婈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泽杞。泽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是蓝布包袱皮,打着结,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他的脸色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眼睛里有担忧,有释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眼圈有些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师兄。”她唤道。
泽杞走过来,把包袱递给她。
“蘅汀给你收拾的。换洗的衣裳,还有几瓶药。她说你可能会用得上。衣裳是她新做的,药是我配的,止血的、解毒的、祛风寒的,每样都给你带了两瓶。”
少婈接过包袱,包袱不重,可她觉得沉甸甸的。那是蘅汀的心意,是泽杞的心意,是桃止山上每一个人的心意。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谢谢。”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蘅汀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她。可她的手还拉着少婈的衣袖,不肯松开。
泽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去了长安?”
少婈点了点头。
“去了黄泉?”
又点了点头。
“去了冥府?”
还是点了点头。
泽杞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她去做什么,也知道她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目光落在少婈的脸上,那张脸比几天前更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影,嘴唇干裂起皮。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地上,落在少婈的头上。那花瓣是粉色的,薄薄的,透光的,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空气里有桃花的甜香,混着露水的清凉,沁人心脾。
忽然,一阵急促的猫叫声打破了沉默。
“喵呜——喵呜——”
少婈低头,看到玄珀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它跑到少婈脚边,用头蹭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又一圈,喉咙里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抱怨她出门不带它,又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少婈蹲下身子,把它抱起来。玄珀缩在她怀里,用小脑袋拱她的下巴,拱得她痒痒的。它的毛上沾着露水,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它的耳朵向后贴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好了好了,下次带你。”她轻声说。
玄珀不听,继续拱。它的鼻子凉凉的,湿湿的,在她的下巴上蹭来蹭去,像一块小冰块。
蘅汀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没良心的,我给它喂了那么多天的鱼,它还是跟你最亲。我每天给它梳毛、给它洗澡、陪它玩,它倒好,一看到你就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