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被欺负了,不报复回去,那不是卫子夫的风格。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从前忍,是因为时机未到。
如今忍,是因为知道刘彻活不长了,懒得跟半只脚入土的人计较。
可刘彻三番两次敲打太子,今日训斥,明日贬损。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刘据递上去的水利条陈批得一文不值,转头又对齐王刘闳大加赞赏。
这已经不是敲打,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打卫家的脸。
卫子夫冷笑一声,直接吩咐人将刘彻丹药里的辅料量加了一倍。
那些方士进献的丹丸,本就是金石燥烈之物,辅料一多,药性便愈凶猛。
刘彻服下后,只觉得浑身燥热,精力旺盛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岁。
他在王夫人宫里夜夜笙歌,连日不辍,自以为重返壮年,龙精虎猛,却不知五脏六腑正在被一点点烧穿。
好景不长。
不过半月有余,一日深夜,刘彻正在王夫人宫中行乐。
兴致正浓时,忽然胸口一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锦被上,殷红刺目。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直往后一倒,面如金纸,人事不省。
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几乎掀翻了殿顶。
“来人,快来人,传御医,陛下……陛下吐血了”
在外守候的近侍张安听到动静,心头猛地一沉,一脚踹开殿门冲了进去。
殿内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香,龙榻上一片狼藉,刘彻半歪在枕上,脸色灰白,嘴唇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张安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一边吩咐小太监去请卫子夫,一边让人火召御医入宫。
至于王夫人,他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先把她扶到偏殿,并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近。
卫子夫和御医几乎是同时抵达的。
她来得不紧不慢,步伐从容,甚至还有工夫理了理鬓角。
进了殿,她先是瞥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刘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随即转向几名神色凝重的御医,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几位辛苦了,陛下突然吐血,想必是操劳过度。
郭御医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待会儿要尽心尽力为陛下诊治。”
她特意将“尽心尽力”四个字咬得格外重,目光从郭御医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其他几人身上。
郭御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等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在太医院供职二十余年,历经两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皇后这句话,明面上是嘱咐,暗地里却是敲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他心领神会,与其他几位御医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上前为刘彻诊脉。
指尖搭上刘彻腕间的瞬间,郭御医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屏息凝神,反复按了又按,换了一只手再诊,脸色越来越难看。
脉象浮大而散,重按则无,虚浮无力,时有时无。
这是元气大伤、精气耗尽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