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林琬似乎对林瑾很不满,哼了一声,摔帘子出去,一叠声叫丫鬟把清溪兰草图搬走。
&esp;&esp;“大瑾,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做女儿的,竟嫌弃起她亲娘来了,我还说不得她一句两句了。”林太太气得浑身颤抖。
&esp;&esp;天可怜见,虽然自己偏疼了小儿子一些,可是女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让她效仿千金小姐,可是为她好呀,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免得她心比天高,嫁到不是官宦人家的李家心里不甘,惹出祸事。李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但是已经出了一位秀才,正是女儿未来的公爹,凭着他们家的万贯家财,早晚有发迹的一日,就怕女儿到了人家看不起人。
&esp;&esp;林瑾叹道:“娘,您别恼,别气坏了身子。”对于这位姐姐,他心里也生出一丝不满,每次家里闹事,都是这个姐姐起的头儿,小弟淘气是淘气了些,却不像她这般处处怨别人。
&esp;&esp;林太太叮嘱婆子不许听小姐的话找张家晦气,叫他下去后,才对儿子垂泪道:“我怎么能不气?那清溪兰草图真以为是县令夫人送她的寿礼?哪有几个小孩子过寿的?就算做生日也不过送些衣裳鞋袜寿桃,哪有送插屏的?怕你们做兄弟的恼她,我就没跟你们提过。”
&esp;&esp;“娘?那清溪兰草图的插屏不是县令夫人送的?”林瑾眉头紧皱。
&esp;&esp;“实话跟你说吧,那是王老太太进京前见县令夫人喜欢,送给县令夫人,县令夫人带回家后做了插屏,谭小姐爱上了就搬到自己屋里略摆几日,谁知你姐姐天天在谭小姐跟前称赞插屏好绣图精巧,天天说自己生日快到了要是能收到这样的礼物一定欣喜若狂。她都这么明说了,甚至开口索要,谭小姐推辞了好几次她还纠缠着,最后抹不开脸面,才经县令夫人的手送了来。我知道后羞愤欲死,为了还上这份礼,我亲自跑了府城一趟找你舅舅,从你舅舅打理的当铺子里寻了一件死当的屏风,送到县太爷府上,百般赔礼道歉,多亏县令夫人没有怪罪。如今倒好,人家张娘子手里有活计不能接咱们家的活儿,她竟想让人白天黑夜不歇息地给她绣花,不怕熬瞎了别人的眼睛,我就没见过心肠这么狠的女孩子!”
&esp;&esp;林瑾沉默片刻,问道:“爹知道不知道?”父亲性子最是刚直,不然不会深受县太爷的倚重,如果知道这些事,应该不会继续纵容姐姐。
&esp;&esp;“插屏那事儿他不知道,我跟他说他都不相信,非说是县令夫人喜欢你姐姐才送她的,定是你姐姐说了什么。心急火燎地找张娘子织补,也是因绣图是县令夫人送的,怕县令夫人和谭小姐知道后觉得咱家得了不好好保存。刚刚你姐姐说的话他自然就更加不知道了。”
&esp;&esp;“我已经知道了。”林主簿沉着脸进来,刚刚他听女儿在跟前一阵哭诉说林太太偏心不肯花银子,故而走这一趟,哪知真相和女儿说的大相径庭。
&esp;&esp;林太太慌忙站起,脸上泪痕未干,“老爷……”
&esp;&esp;林主簿没有责怪之色,而是先问清母女之前的争执,沉声道:“我原先觉得她心高些不是坏事,如今想想,竟高得太过了。回村里过完年就把她留在我娘跟前,让我娘好好教导她,她再这么下去,谁家愿意娶进门?进了门还不得翻了天去。咱们和李家是结亲,可不是结仇。”幸亏发生了这件事,他才彻底明白女儿的性子,再晚两
&esp;&esp;年,岂不是悔之晚矣?
&esp;&esp;“让婆婆管教?对啊,我怎么把老人家给忘了!”林主簿的生母最是个精明厉害人物,以守寡之身抚养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性子却不古怪偏僻,反而很有远见,现今住在林主簿的大哥家里,林大哥家里有二三千亩的良田,两家对老人都非常孝顺。
&esp;&esp;秀姑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法兼顾两件绣活的拒绝,在林家掀起如此风波,倘或知道了,定会感慨于林主簿夫妇的明理,并未因自己的拒绝而生不满。
&esp;&esp;虽然世上仗势欺人者众,但是明理之人亦不少。
&esp;&esp;相对从前从王家和知府家得的东西,林家命婆子送来的谢礼平平无奇,但是秀姑却非常喜欢,无论是风干的猪羊鸡鸭,还是干果干菜,都是他们家需要的东西,最值钱的是两个荷包里的两个银锞子,已经给了吉祥和那名婆子。
&esp;&esp;跟老张和张硕说了一声,秀姑拿了一点东西送到娘家,却听说翠姑打算再嫁了。
&esp;&esp;拖油瓶
&esp;&esp;翠姑年轻美貌,今年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手里又有积蓄,虽然是守寡之身,膝下又有一子,但是莫说她性子改了好些,便是未曾改变,村里村外愿意娶她的人也比比皆是。经历过天灾人祸后,活下来的多是身强体壮之人,本就男多女少的情况更加严重了。
&esp;&esp;翠姑说的人家不是别人,乃是张硕本家的兄弟,豆腐张。
&esp;&esp;豆腐张十岁时爹跟别的女人私奔,临走前把家里的几亩地都悄悄卖了,留下一无所有的孤儿寡母。豆腐张的老娘凭着做豆腐的手艺,好不容易才把豆腐张拉扯大,只是天灾人祸频繁发生,母子二人生活艰难,豆腐张蹉跎到今年三十岁,仍然没有娶上媳妇。
&esp;&esp;“豆腐张性子老实,又有手艺,虽说家里穷了些,但却是能过日子的人,就是人才寻常了些,配不上翠姑,不过翠姑既然愿意嫁给他,想来对他十分满意。而且豆腐张的老娘很喜欢狗蛋,连带对翠姑也很和善。”苏母絮絮叨叨地说明,看到女儿拿来的东西,不免抱怨了一声,“肉贵得很,家家户户都不见荤腥,你拿这么些东西回娘家,你公爹和阿硕能高兴?”
&esp;&esp;一条风干的猪腿、半只风鸡和半只风鸭,太珍贵了一些。
&esp;&esp;秀姑微微一笑,说道:“我公爹和阿硕都知道,而且提醒我送些给阿爷和爹娘尝尝。”她给林主簿家织补绣品所得的东西,自然由她做主,老张和张硕从来不插手。
&esp;&esp;苏母听完东西的来历,欢欢喜喜地锁进柜子里,“我原本正在发愁今年过年一口肉都没得吃,谁知你竟送来了,你侄儿们定然高兴。唉,老天爷不长眼,咱们家除了一头牛,其他牲畜家禽都在洪灾里没了,你大哥进城做工,也没见有卖肉的。”
&esp;&esp;从山上回来后见家里的牲畜家禽全部都没了,她心疼得几日几夜睡不好,可是避难时只顾着带上食水,根本顾不得家里的猪羊鸡鸭鹅。
&esp;&esp;倒是有几家带了牲畜家禽上山,可惜或病或死,反倒连累了人。
&esp;&esp;“娘,天灾已经过去了,咱们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等开了春我叫阿硕托人弄些猪崽羊羔也鸡鸭鹅崽儿来喂,养个一两年就出来了。”秀姑安慰一声,紧接着道:“没想到翠姑会嫁给豆腐张,苗云死了还不够三年吧?他们办婚事有没有妨碍?”
&esp;&esp;世道对妇人很苛刻,丧妇之夫随时可以再娶,守妻丧一年是有情义,而丧夫之妇不为夫守丧三年却是大罪。虽然太、祖皇帝登基后修改了这方面的律法,宽限寡妇再嫁,但是民间百姓可不在乎这些,毕竟衙门断案又不依照律法,倘或有人对寡妇起了坏心,一告一个准儿。
&esp;&esp;苏母叹道:“翠姑比从前大有长进,自个儿过活也不好吃懒做了,开春那时候就有不少人家提亲了,谁知她看上了豆腐张。苗云死了一年多,翠姑守二十七个月就算三年了,因而两家先说定这门亲事,等明年满二十七个月再成亲。豆腐张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家徒四壁又没有地,全靠赁地卖豆腐为生,好不容易讨到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急也不急这一年半载。”
&esp;&esp;“对,咱们宁可谨慎些,莫叫人拿住把柄。”平民百姓最怕上公堂,妇人对公堂更是非常畏惧,一旦上了公堂或者下了大狱,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esp;&esp;豆腐张和翠姑的亲事将将定下,就有人找上了张硕。
&esp;&esp;有苏家的人和翠姑,也有豆腐张母子,还有苗家的人,前两家和和气气,后者来势汹汹。
&esp;&esp;苏家和豆腐张母子的来意很简单,就是请张硕作证,和苗家签订一份字据,而后者则是冲着翠姑手里关于狗蛋的那份家产而来。
&esp;&esp;“狗蛋是我们苗家的子孙,不能把苗家的产业带进张家!”
&esp;&esp;翠姑站在堂屋厅中的下首,淡青色的褂子衬得她清艳如昔,冷冷地望着苗云的几个儿子,道:“别说狗蛋没有改姓,就算他跟我到了张家改姓张,骨子里他还是苗云的儿子,属于他的这份产业谁也别想抢走!再说,狗蛋那几亩地不是租给苗家人耕种了吗?怎么就带进张家了?那租子是用来养活狗蛋,给狗蛋攒钱娶媳妇,可不是给张家。”
&esp;&esp;关于这一点,翠姑早就问明白了,面对昔日继子时说话很有底气。
&esp;&esp;“你……”苗家人无话可说,而张家和苏家的势力都不容小觑,最让他们忌惮的自然是新里长张硕,翠姑怎么说都是他小姨子。
&esp;&esp;“没话说了就好。”翠姑淡淡一笑,转而对张硕道:“劳烦姐夫替两家写一份字据。”
&esp;&esp;既已决定再嫁,事情就要想得面面俱到。
&esp;&esp;张硕望了老苏头和苏老三及岳父、舅兄几眼,又看豆腐张母子和他们家的老族长,见他们都点头,足见来时已经商量好了,遂命壮壮去拿纸笔,叮嘱道:“拿衙门里发的。”笔墨纸砚价格昂贵,排解村中之事自然要用公中的。
&esp;&esp;壮壮进西间跟秀姑说了一声,果然取了笔墨纸砚出来。
&esp;&esp;“里头写什么?”张硕虽然知道这些事,但是没有做过,于是虚心向老族长请教,这件事主要就是他们张家和苗家之间的事情。
&esp;&esp;老族长喝了一口白开水,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道:“就写苏老三之女苏氏乃是寡妇再醮,携前夫苗云之子狗蛋进门,狗蛋来时有疾,日后生死皆由天定,如有不测,或病、或伤、或死,都与继父张小豆子不相干,苗家一族不得因此而责难于张小豆子。”
&esp;&esp;小豆子就是豆腐张的名字。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