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乌鸦声从头顶绕过。
扶光下意识地去看那只乌鸦,那乌鸦双目赤红,速度极快,她只抬眼片瞬,那乌鸦便只留一个影儿远走。扶光也没多在意,正欲离开时,却被横在胸前的银枪挡住。她脚步一顿,离生的声音骤然严肃,银枪抵在扶光锁骨间,将她又杵回来。
“等等,你看那是谁!”初遇离生时,扶光便觉她总是吊儿郎当闲闲散散,这样严肃的语气,也是第一次见。
她遂抬目看向离生手指之处,只一眼,便浑身被车轮碾过一般的痛,心像是被骤然撕开又粗暴缝合来回反复,直到将整个人都揉成一团,碾做烂泥。
慕予礼的魂魄呈现出一片透明,惟有脸还惨白,否则她真看不出来,那竟会是慕予礼。
一滴汗从额间淌下,落在草尖,又顺着弯弧流下,洇湿了那一小寸土地。
三日后——
鎏金盘龙柱上纹路鲜艳令人眼花缭乱,万花琉璃穹顶悬着西域进贡而来的水晶长明灯,沉香檀木莲花屏风横围,由帝王再往下,每一品阶皆有不同的屏风围住,不见后者,仰望前者。夜宴初起,三千宫妃姹紫嫣红间,袖衫如彩霞叠堆。掐丝牡丹纹香炉里龙涎香雾袅袅,裙裾曳地。淋上蜜汁的清蒸鲈鱼片还浇上御赐清酒,玉盘珍馐罗列。
丝竹箜篌声交织,和歌奏乐间,舞女徐徐入场水袖摇曳。
卫倾居于高堂之上,他怀中搂着的女子衣衫暴露,肤若凝脂,香肌玉骨,面施粉黛更是柔媚至极。欢声笑语间,帝王左侧的女人却面色凝重。她身着皇后宫装,凤冠辉煌却又因坐在光照不到之处而黯淡。她捏紧虎口,只觉此宴荒淫无度。
然则,目光轻瞥却见卫倾又含下一颗朱砂丹药。
洛挽眉心一跳,终究是起身拱手一欠:“臣妾不胜酒力,还望大王准妾暂离片刻。”
“去去去”卫倾烦躁地晃着手,洛挽垂下眼帘缓缓退至屏风后黯然离去。
推开门,冷风迎面将本就不多的酒热驱散,反倒显得有些寒凉。
“娘娘快些披上氅衣罢。春寒料峭,您要是冻坏了身子该怎么办。”侍女小春担忧地望着洛挽,而洛挽只淡笑摇摇头,细雨绵绵,火光葳蕤,走至亭中才知其中有人。洛挽眸色微冷,疏离客套道:“见过国师。”
被唤作国师之人身形清癯高挑,总披着玄色斗篷。她转身,月白的脸被冷光勾勒。沈栖音勾唇,道:“难为娘娘唤臣一声国师。”
洛挽冷笑:“国师此话怎讲?短短三日,您便成了陛下最牵肠挂肚之人。陛下每日丹药不离手,足见国师在陛下心里地位之重。”
沈栖音佯装听不出她话语里冷嘲热讽,继而道:“娘娘怎不与陛下共享宫宴之欢。”
“我大澧看似是巨木,实则早已被虫蛀空,摇摇欲坠。此等欢宴如何能平心中忧虑?屋漏偏逢连夜雨,陛下痴迷修仙论道,不理朝政。此罪,又该何人来担。”
沈栖音轻哂,皎月当空,月阴日阳,白日里体内的血魔混沌不安,反倒是夜里受月光照拂时,能有所压制。她躬身一行礼:“娘娘的弦外之音臣不敢不听懂,只是人心本就贪婪。纵是青龙般正直之人,也会贪图酒色。”
“国师大人的心,本宫倒是完全看不懂。久居深宫,什么腌臜事不曾见过,偏偏本宫看不透国师大人。北边蛮夷虎视眈眈,内庭争权夺利。大澧本就是悬于刀尖,若是有朝一日山倾,国师也自身难保。”洛挽字字珠玑,若换作是旁人,只怕是早已陈表心意想要为自己脱罪。沈栖音只懒散倚靠着亭柱,“娘娘才貌双全,既有过人胆识,又用料事如神,善于用人。却甘心入深宫做囚鸟,微臣亦是不懂娘娘的心。”
洛挽闻言心头一颤,可只在荒诞的边缘游走片瞬,便猛然回神,怒斥道:“大胆!”
沈栖音仍旧神色淡淡,她仰望着长月,那晚她并未昏睡,将离生与扶光的话听了大半。然而之后却又困意难掩,沉睡后,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却怎么也不记得。空荡的屋子里还残留着扶光身上的玉兰香,只是,窗外长月已经被乌云盖住,透出的些许微光,似乎在提醒着自己。
不能再犹豫。
日月交替不可逆,仙魔之争不可避。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至少那女人对扶光有庇护之意,她便暂时可以抽回精力,好好地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再修魔道并不难,只需要以凡人血祭。而沈栖音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去围猎,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人为她做嫁衣。权争往往避不开血腥,而现在大澧为鱼肉,他国为刀俎权争,战争,自是能再将鬼阎罗开启。只需等到正月十五日落时分,煞气最大化时,将其炼作魔气,再将皇宫做蛊盒,定能大涨魔力。
姬野在凡间传教,亦有无数人信奉邪神。吞邪神,炼煞气,养人蛊,再颠倒乾坤。
只不过,到了那时,或许还会是兵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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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光和阿音虽然相爱,但本质上两人代表的是不同的立场,立场转换正邪也会转换。人间篇其实就是两个人不断地发展自己的实力最后兵戎相见。
针锋相对
针锋相对我要气死沈栖音那个女魔头
洛挽与卫倾少年夫妻,相伴三十余载。如今,洛挽三十有五,也是深刻地体会到了,旁人所说的色衰而爱弛。
只是,帝后之间又怎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女情长。她看着这摇摇欲坠的大澧,赤鞑送来的舞姬都经过国师之手才至卫倾身前。他的身子每况愈下,气色却是像才及冠的少年郎般。过往的爱恨嗔痴皆停留在了封后大典前,洛挽看着乌发间藏不住的那一缕银丝,眸光破碎着化作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