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的车程,霍味苇睡了大概两个小时,不是因为她想睡,是因为她的身体太差了,坐车过一个小时就开始犯困,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
车子下了高,驶上了县道,然后是乡道,然后是水泥路,然后是土路。
快到村口的时候,霍味苇叫停了司机。
“师傅,你在村口等我。我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出来。”
司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
正午十二点,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
两个跑腿小哥站在一旁,另一个骑着电瓶车刚到,头盔还没摘。
霍味苇下了车。
她看了看天,太阳正好在头顶正上方。池卓没说为什么要正午去,但她照做了。
正午的阳光很烈,晒在脸上有点疼,但她觉得那光像是能照进骨头里,把什么东西烤干。
“美女,红豆糯米饭,按你的要求,红豆生的洗过了没煮,糯米蒸熟了拌在一起。红纸包着碗口的。”
霍味苇接过保温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瓷碗,碗口蒙着一层红纸,用皮筋箍着。透过红纸的缝隙,她能看到里面红白相间的米粒。
红豆是生的,颜色鲜红,像一颗一颗的小血珠。
糯米是熟的,白得亮,黏黏地裹在红豆上。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没见过食材,是没见过把生的和熟的拌在一起的样子。那种矛盾感让人不舒服,像是两个不应该共存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碗里。
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
两个小哥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了:“姐,你这个订单备注说去墓地——”
“对。加钱。”
他不问了。
去墓地的路很长,要爬山。
路上霍味苇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不是因为他们问了,而是她需要说话。
不说话的话,她怕自己会胡思乱想。她从上坟那天说起,说到那句话,说到那些好运,说到三点零三分醒来嘴里的土味,说到池卓的诊断,说到她爸让她再等等。
两个小哥一开始还在应付,嗯嗯啊啊地点头,说到她爸让她等下一次好运的时候,其中一个不嗯了。
他又看了霍味苇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说到最后,霍味苇问了一句:“你们说,我爸妈怎么会那样呢?孩子的命比不上这虚无缥缈的钱吗?我死了他们谁养老呢?”
路上安静了几秒。
一个小哥先开了口:“姐,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所有父母都——”
他卡住了,大概是觉得下面的话不太合适。
另一个小哥把话接过去了,声音不大:“姐,你爸妈不懂。你做得对。命是自己的。”
霍味苇看了他一眼。那个小哥很年轻,二十出头,晒得很黑,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泥。他大概也不懂什么还运不还运,但他说命是自己的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霍味苇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
她没再说话了。
到了墓地,她开始找。
从最左边开始,一座一座地看过去,看到了那座坟。
墓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很精神。
她忽然想起来,半年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活着就好了。”
她当时为什么说这句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那天阳光太好了,可能是山坡上的风吹得太舒服了,可能是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死了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