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沈钟强坐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整夜。
他把那些记录翻译了个大概,越翻心里越沉。
那些药名,他妈妈在国内从来没吃过。有些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翻成中文都费劲,什么“クエチアピン”“リスペリドン”,查一个心惊一下。
记录上显示,从入院第三天开始,镇静剂的剂量就一直在往上加。加到现在,已经是起始剂量的三倍多了。
三倍。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来划去。
连夜订了第二天早上静冈飞上海的机票,订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池卓说的那句话。
“五天之内,客死他乡。”
第二天早上,飞机起飞。
万米高空上,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屏幕暗着,窗外的云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很脏。
沈钟强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但他睡不着。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越转越慌。
一个玄学主播说的话,能信吗?
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急病乱投医了?就跟一开始找的那家医院一样,都是逮着他着急的时候趁虚而入?他有没有做错?母亲的病能好起来吗?万一池卓说错了呢?万一把母亲折腾回国,路上出了什么事呢?万一那家医院本来是对的,是他自己害了母亲呢?
这些念头像一群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他坐立不安。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母亲。
沈母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放松的弧度。
她睡着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没再跟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沈钟强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也许是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也许是飞机上的白噪音让她安了神。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背。
温的。没有发烧。
他收回手,搁在膝盖上。
就赌这一次。
反正那家医院他是不信了,不管这个主播说的是真是假,他先把母亲带回国再说。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他几乎是抱着母亲从到达口冲出来的。
提前联系好的救护车等在门口,直接拉去了市中心一家三甲医院。
急诊接诊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表情干练利落,一看就是那种在急诊科久经沙场的人。
沈钟强把那一沓日文记录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女医生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她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一页举起来,凑近灯光又看了一遍。
把整沓记录翻完之后,她推回给沈钟强,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母亲本来只有轻度高血压。”
“这里面有镇静剂,有抗精神病类的药。剂量按她的体征根本用不上,而且一直在加量。你母亲六十一岁,体重多少?”
“五十二公斤。”
“五十二公斤的体重,用这个剂量的抗精神病药,在国内是根本不会开的。谁允许给她开的?”
沈钟强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拿过处方笺,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说:“先把所有日本带来的药停了,只留降压的。做血药浓度检测,今天出结果。通知药房调国内的降压药。”
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沈钟强,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
“你把你妈妈带回来是对的,再在日本住下去。。。。。。”
她没说完。
但沈钟强知道她想说什么。
啊,真是该死。
他攥着那沓日文记录,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要是他没找池卓连麦,要是他没订那张机票——
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