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沉睡的城市,第一次觉得,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似乎有了一点可以让他短暂停靠的、虚幻的浮标。
哪怕那浮标之下,是更深的、足以溺毙他的海水。
晚上七点,那家藏匿于竹林深处的日料店包厢。
周言难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换上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一丝不苟,试图用外表的整齐来镇压内心的翻江倒海。
可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明显的、再也无法消褪的戒痕,却像一道永恒的伤疤,昭示着一切完美的表象都是徒劳。
他点了一瓶清酒,却一口没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死死锁在包厢那扇厚重的木格推拉门上。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火上煎熬。
终于,门外传来侍者轻柔的引导声,和细微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拉开。
周言难瞬间屏住了呼吸。
林夕站在门口。
她比照片上更清瘦一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款式简单,却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长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
脸上化了淡妆,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温柔,但仔细看,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疲惫。
就是那丝倦怠,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抿唇时习惯性向一边偏的细微动作——和安如意在加班晚归后,强打精神对他微笑时的神态,像了八成。
周言难猛地站起,动作大到差点带翻面前的矮桌。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贪婪又痛苦,像是濒死之人看到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林夕显然被他的激烈反应惊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迅调整过来。
她微微颔,露出一个标准而略带羞涩的微笑——天知道她私下练习过多少次这种“良家”表情——声音轻柔“周先生?您好,我是林夕。”
这声音……不像。
安如意的声音更清脆,带着一点点撒娇般的软糯。
周言难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丝,却又被更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扭曲的兴奋攥紧——不一样,但又那么像。
就像一个残缺的、却足够以假乱真的赝品。
“你……你好。”周言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迫自己坐下,手指却依旧在桌面下微微颤抖。
“请坐。”
林夕依言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姿态优雅。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男人眼中那瞬间闪过的巨大情绪波动——震惊、狂喜、痛苦、迷恋,还有一丝……她太熟悉的那种,将她物化为某个特定符号的审视。
电光火石间,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亡妻替身,或者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影子。
这种客户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通常麻烦,但也往往出手阔绰。
“周先生看起来有点紧张?”林夕主动开口,语气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她拿起酒壶,自然地为他面前的酒杯斟满清酒,动作流畅,“喝点酒放松一下吧。这里的清酒很不错。”
周言难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倒酒时微微倾身的弧度,垂下的眼帘,甚至手腕转动时那细微的力道……他疯狂地在记忆中检索,比对。
安如意也喜欢这样为他倒酒,只是动作会更随意些,有时会调皮地倒满到溢出,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手忙脚乱。
“嗯……谢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胃里一团更灼热的火。
晚餐在一种诡异而感伤的氛围中进行。
周言难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林夕身上。
他不断地将眼前的女人与他记忆中的安如意重叠林夕夹起一片鲷鱼刺身时,他想起了安如意不爱吃生的,总是要他蘸很多酱油;林夕轻声回应他的问话时,他想起了安如意叽叽喳喳像只小鸟般分享日常的样子;林夕偶尔抬眼看向他时,那眼中刻意营造的温柔,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忘记这只是金钱买来的表演。
他忍不住开始讲述。
讲述那些他和“安如意”的琐碎日常,讲述他们一起设计的第一栋小房子,讲述她生气时撅起的嘴,讲述她睡着时无意识钻进他怀里的依赖……他语无伦次,目光却紧紧锁着林夕,仿佛在透过她的皮囊,向他记忆中的幽灵倾诉。
林夕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露出感动或惋惜的神情,偶尔附和一句“你们感情真好”或“她一定是个很温暖的人”。
她的表演无可挑剔,像一个最耐心的观众,接纳着客户所有泛滥的情感。
晚餐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