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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软磨硬审(第1页)

县衙的审讯室单独设在偏院深处,和阴暗潮湿的地牢截然不同。这里开着一扇不大的木窗,通风干爽,完全没有地牢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腐气。

木框上的窗纸是近日才更换的新纸,干净又平整。外界明亮的天光透过薄纸过滤,化作一片柔和温润的米白色,静静铺满整间屋子。墙面略显陈旧,表层墙皮斑驳脱落,带着岁月留存的痕迹。墙角立着一把闲置许久的扫帚,扫柄光洁,帚毛微微泛黄,落着薄薄一层浮灰。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实木长桌,桌边配着两把简易木椅。桌上放着一把粗陶凉茶壶,旁边错落摆着几只空陶杯,茶水静置已久,温度早已褪去大半。地面青砖紧实干净,没有半点地牢常见的青苔水渍,整体氛围肃穆,却少了几分逼人的戾气。

任弋和霍去病并肩坐在长桌后方。霍去病随手解下腰间的佩刀,稳稳靠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松弛地翘起二郎腿。他端起一杯凉茶抿了一口,眉头瞬间轻轻皱起。这茶熬得太过浓稠,入口苦涩回甘全无,难以下咽。

任弋身前同样摆着一杯满当当的凉茶,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他今日忙碌终日,根本无暇打理衣着,身上的布衣袖口依旧破损着,肘弯处磨开一道清晰的裂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里衣,看着略显潦草,却丝毫不减沉稳气场。

沉寂片刻,审讯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刘三的妻子被两名治安署的制服侍卫带了进来。她没有被铁链束缚,也没有受到半点苛待。侍卫将她送至屋内空地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合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孤零零站在屋子正中央,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绞在一起,直绞得指节泛白,泛出紧绷的青白。一早仓促出逃的慌乱,尽数落在她的身上。原本规整的髻歪歪斜斜垮在一侧,几缕汗湿的碎黏在脖颈两侧,看着狼狈又局促。

更为窘迫的是,她脚上只剩一只布鞋。方才在街上挣扎拉扯时,另一只早已不知蹬落在何处。赤裸的脚掌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脚趾紧紧蜷缩着,始终不敢放平落地,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局促与不安。

任弋见状,缓缓起身,走到墙角拎过一把闲置的木椅,轻轻放在她的身后,动作温和,不带半分审讯的压迫感。

“坐吧。”

他的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审问犯人的冷硬与试探,平和得如同招呼登门闲谈的邻里乡邻,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几分。

刘三的妻子身形微僵,迟迟没有落座。她的目光迟疑不定,先是在任弋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缓缓移向一旁的霍去病。

霍去病依旧翘着腿坐着,手里端着凉茶,目光坦荡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眼神不凶戾,也无善意,只是军人独有的、不带情绪的审视,精准捕捉着她身上每一处细微的破绽。

她承受不住这份审视,飞快收回视线,低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赤裸的脚掌,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任弋率先开口,打破屋内的寂静。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半晌都没有出半点声响。良久,一道细碎沙哑的嗓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却咬字清晰。

“刘陈氏。”

任弋细微观察着她的神态,现她谈吐规整、举止有度,全然不像寻常目不识丁的乡野妇人。说话时,她还下意识抬手整理歪斜的衣襟,哪怕衣衫早已褶皱不堪,依旧保留着一丝体面。

“娘家姓陈?”任弋轻声追问。

“嗯,耳东陈。”她低声应答。

“好,陈娘子。”任弋没有沿用世俗的冠夫姓称呼,语气依旧平和,“你丈夫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娘子的肩膀骤然绷紧。那不是心怀愧疚的颤抖,而是骤然紧绷的僵硬,整个人如同瞬间石化一般。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嘴角用力向下垂落,鼻翼微微翕动,呼吸下意识加快,又被她强行硬生生压平。

任弋看得清楚,她不是在畏惧审问,是在死死强忍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泪水。

他没有催促,静静等候片刻,见她始终闭口不言,便伸手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澄澈的茶水在陶杯中轻轻晃动,映出窗棂透进来的细碎光斑,轻轻摇曳。

“我清楚,坏事不是你做的。”任弋放缓语,语气坦荡真诚,“毁坏机床、谋害工匠,件件都与你无关。你从未踏入工业区半步,从未接触过任何机械图纸,更没有动手破坏设备的机会。这些罪责,落不到你的身上。”

闻言,陈娘子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紧绷的肩头松动了分毫。

“可你现在,在替他默默扛下一切。”任弋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丈夫在地牢里死扛不肯开口,你就在外面替他守住所有秘密。今早出逃,你婆婆只会站在一旁不停催促、指手画脚,全程不肯搭一把手。所有收拾行李、仓促避难的活计,全是你一个人咬牙完成。你连鞋子跑丢了都无暇顾及,她却连弯腰帮你捡拾的念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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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娘子猛地抬眼,飞快看了任弋一眼。仅仅一瞬,便迅低下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求饶,只有猝不及防被人看穿心事的错愕与酸涩。

她心底满是诧异。她实在想不通,方才官兵敲门不过片刻,对方竟将家中婆媳争执、谁劳作谁偷懒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你婆婆在街上大喊大叫,说我们要杀人灭口,你听得一清二楚。”任弋继续说道,“你当时沉默不语,不是默认罪责,是心知她在胡言乱语。你清楚我们是来查案的,绝非滥杀无辜。若是我们真要灭口,根本不会再三敲门警示,更不会给你们丝毫喘息收拾的时间。”

陈娘子的嘴唇再次颤动,喉咙紧,依旧不肯开口辩解。

任弋微微俯身,将椅子挪近半分,与她保持平视,消解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陈娘子,你丈夫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扛不住所有罪责。他已经被关押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身心俱疲。该查的线索、该理清的真相,我迟早都会全部摸清。你如今一味包庇,不是在救他,反而是在害他。”

“他越早坦白幕后主使、交代全部经过,主动认错认罚,就越有活命的机会。若是执意顽抗,只会罪加一等,再无转圜余地。”

他稍稍停顿,放缓语气,添了几分人情温度。

“你家中还有年幼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懵懂无知。方才侍卫带回孩子时,捡回了他掉落的布老虎。我已经让人洗净晾干,稍后便会还给孩子。孩童无辜,不该被大人的过错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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